文/陈永康
一、引言:山河为骨,诗魂为脉
天地灵秀之气,恒萃于名山大川;华夏人文之脉,久寄于风雅咏歌。中国古典诗学的核心脉络,始终与山河大地的文明建构深度绑定,绝非雕章琢句的末流小技,而是中国人连接天地、重塑感知、建构文化场域的核心路径——以吾心接天地之心,以吾文续古今之脉,使一方水土不因荒远而晦,不以僻陋而隐,终得借文字之光昭耀百世,实为激活山水文明传统、创建新山水文明的基础性工程。
在浩瀚的九州版图中,乌江以其独特的喀斯特地貌、深邃的历史底蕴和奔腾不息的生命力,成为长江上游南岸最为壮丽的支流。它发源于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之间,穿越千重峡谷,汇聚万壑清流,最终在涪陵汇入长江,完成了一次从高山到海洋的壮丽奔赴。然而,乌江之美,不仅在于其“天险”之险峻,更在于其“文脉”之深厚。从夜郎古国的神秘传说,到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哲学光辉;从红军强渡乌江的红色记忆,到当代桥梁飞架的现代奇迹,乌江流域承载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演进与精神求索。
作为一位长期致力于山水人文创作的诗人与艺术家,我深知,面对如此厚重的山河,唯有以最虔诚的笔触、最凝练的诗行,方能触及其自然肌理下的灵魂深处。《乌江意象》古体诗词集的创作,并非一时兴起的吟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神朝圣。旨在以千年诗学的传统力量,唤醒沉睡在乌江峡谷中的山灵水魄,将地理的乌江转化为文化的乌江、诗意的乌江。本集收录的作品,试图构建一个从宇宙宏观到微观泉眼、从神话想象到历史现实的立体诗意空间,力求在格律严谨的古体形式中,注入现代审美的灵动与哲思,展现乌江“刚柔相济、古今交融”的独特美学特质。
二、溯源昆仑:宇宙视野下的山脉谱系
中国山水诗学讲究“气韵生动”,而气之源头,往往追溯至昆仑。昆仑者,万山之祖,龙脉之源。在《乌江意象》的开篇,我并未直接落笔于乌江的一草一木,而是将视角拉升至宇宙洪荒的高度,通过《昆仑山脉》一诗,确立乌江在中华地理与文化版图中的崇高地位。
万山宗祖昆仑墟,九州龙脉分三域。 五诀八卦定乾坤,四方弱水开百渠。 瑶池王母深紫殿,宣岳黄帝居邃宇。 仙阙一柱通阊阖,瀛洲蓬岛御太虚。 北斗垂光耀中土,紫微降雪千峰玉。 白虎朱雀安玄武,南龙浮水东流去。 云断绝顶尽日斜,月涌大江万里曲。 俯看人间十方无,袖拂七星悬天衢。
此诗起笔宏大,“万山宗祖”四字奠定了全集的基调。昆仑不仅是地理上的高地,更是神话中的仙境。诗中融入“五诀八卦”、“瑶池王母”、“黄帝”等传统文化符号,构建了一个神圣庄严的空间秩序。“南龙浮水东流去”一句,巧妙地将视线从西北昆仑引向东南水系,暗示了乌江作为南方水系重要组成部分的血统纯正与气势磅礴。结尾“袖拂七星悬天衢”,以超凡脱俗的意象,表达了诗人超越世俗、俯瞰历史的胸怀,为后续具体山脉的描写铺设了宏大的背景。
紧接着,《云岭山脉》与《乌蒙山脉》两首诗,则完成了从神话空间向现实地理的过渡。云岭之巍峨,乌蒙之苍茫,构成了乌江上游的天然屏障。
雪盘飞龙卧危岭,哀牢生烟朝玉京。 群峰崛岉奔白马,三江沉海山入云。 烟朦障眼寻迷路,冰岩崔嵬依月行。 希夷无量杳林深,雾退鸿蒙朗秀清。 老君自知空有道,禅关玄机隐高层。 奇峰巉巖称天意,缘引绝顶来问津。
在《云岭山脉》中,“雪盘飞龙”、“哀牢生烟”描绘了高海拔地区的险峻与神秘,而“老君自知空有道”则引入了道家思想,暗示山水之中蕴含的玄妙哲理。奇峰直插云霄,仿佛是天意的安排,诗人不辞辛劳攀登绝顶,只为探寻那隐藏在云雾深处的禅关玄机。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真理的求索,正是中国传统山水文化的核心精神。
雁去沧波荡云愁,鸿斜幽谷鸣清秋。 极目晴川思无尽,孤蓬无凭随天游。 江涵白鹭依云落,山空啼猿啸飞舟。 两岸连山八百里,千条支水汇一流。 巉岩峥嵘绝崖峭,叠嶂崔嵬凌月楼。 群山律律来朝觐,万峰夕阳只点头。
《乌蒙山脉》则更具抒情色彩,“雁去”、“鸿斜”、“孤蓬”等意象,营造出一种辽阔而略带苍凉的意境。“两岸连山八百里”化用古语,极言乌江上游山势之连绵;“万峰夕阳只点头”则以拟人手法,赋予群山以灵性,仿佛它们在向伟大的自然法则致敬。群山如群臣朝觐天子般排列,万峰在夕阳下默默颔首,这种磅礴的气势,正是乌蒙山脉独有的精神气质。这两首诗,不仅写出了山的形态,更写出了山的气度与神韵,为乌江水的出场做好了充分的铺垫。
三、探源寻幽:泉水中的生命隐喻
乌江之美,始于源头。乌江有南北两源,北源六冲河,南源三岔河。源头之水,清澈纯净,蕴含着生命的初始密码。在《乌江意象》中,我特意选取了北源的“五眼泉”、“舜井”以及南源的“石缸洞”进行细致刻画,试图通过微观的泉眼,折射宏观的文化意义。
此峰坐忘万万年,为引人间五眼泉。 千重黛岫蟠玄武,一汪翡翠朱雀边。 水生岚烟团灵气,山浮紫云长九天。 孤鹤独唳飞鸿远,只身回望前世仙。
五眼泉位于赫章县可乐彝族苗族乡,这里曾是夜郎古国的中心区域。诗中“坐忘万万年”赋予了山峰以时间的深度,“一汪翡翠”则形象地描绘了泉水的色泽与质感。“孤鹤独唳”与“前世仙”的意象,将自然景观与夜郎古国的神秘历史相连接,引发读者对逝去文明的无限遐想。五眼清泉从大地深处涌出,仿佛是大地睁开的眼睛,凝视着人间的沧桑巨变。
何处深蹊寻舜井,苍柯幽榭自扪津。 坐观活泉穿泽窦,俯首清耳静听频。 洞天开渠琢窖户,石扉轻振引龙吟。 麓间四灵潜丘垅,九叠翠微隐七星。 玉穴浮烟风澹澹,湫溪飞瀑水涔涔。 此去千山路不定,藻荇芦荻化浮萍。 七十三峰添福地,乌水延江抱黔岑。 玄关启处澄澜涌,春渡人间万里青。
舜井之名,关联着上古圣王舜的传说,象征着德治与教化。诗中“坐观”、“俯首”、“静听”等动作,表现了诗人对自然的敬畏与亲近。“龙吟”之声,既是泉水流动的声音,也是大地脉搏的跳动。四灵潜于丘垅,七星隐于翠微,整个山水空间充满了神秘的生机。结尾“春渡人间万里青”,寓意源头活水带来的生机与希望,象征着乌江文化如春风般滋润万物。
花鱼潭底黑鱼游,石缸洞口龙抬头。 十方无界窥凡界,三眼清泉一泓流。 极目香炉云山远,断雁飞尽乌蒙秋。 天河何曾放弱水,老聃自来饮青牛。
石缸洞作为乌江南源的发源地,其天然形成的石缸结构极具特色。诗中“龙抬头”既指泉眼喷涌之状,也暗合二月二龙抬头的民俗寓意,象征吉祥与复苏。“老聃自来饮青牛”引用老子典故,提升了泉水的文化品位,暗示此处乃道家清净无为之地。三眼清泉汇成一泓清流,从石缸洞中缓缓流出,仿佛是天河之水特意眷顾这片人间净土。这三首关于源头的诗作,分别从历史、道德、哲学三个维度,诠释了乌江源头的文化内涵,使冰冷的泉水拥有了温度与灵魂。
四、 雄关漫道:大娄山与历史的回响
如果说源头是乌江的童年,那么流经大娄山段的乌江,则进入了其青年时期,充满了力量与激情。大娄山地势险要,是乌江切割最深的峡谷段之一,也是历史上兵家必争之地。红军强渡乌江的壮举,就发生在这片雄山峻岭之间。
乌蒙余脉生紫气,大娄山巅金佛立。 回望邛崃封大雪,俯瞰武陵万里碧。 赤水乌江抱青绝,綦河芙蓉遥天际。 孤峰浮沉尽千古,可有杜鹃向人啼。
《大娄山》一诗,起笔便点明其为乌蒙余脉,紫气升腾,金佛矗立山巅,尽显神圣庄严。回望西边的邛崃山,大雪封山;俯瞰东边的武陵山,万里碧绿。赤水与乌江两条巨龙,紧紧环抱这片青翠的绝地,綦河与芙蓉河则向遥远的天际延伸。孤峰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沉浮浮,千年已过,唯有山间的杜鹃年年盛开,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那些远去的英雄故事。这种将自然景观与红色历史巧妙融合的写法,让大娄山的形象更加厚重深沉。
乌江的两条源流——六冲河与三岔河,在崇山峻岭中各自奔流,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万里丹崖遥峥嵘,大川赴溟水吟风。 鲲鹏归海留栖影,白马辞天化雪融。 片帆来去虚无渡,日月循环空镜中。 蓬壶一梦入古涧,江魂浮沉出六冲。
《乌江六冲河》写出了北源的雄奇与苍茫。万里丹崖峥嵘耸立,大江向着大海奔去,水在风中吟唱。鲲鹏归海时在此留下栖息的影子,白马辞别天庭后化作山间的冰雪消融。片帆在虚无的渡口来来去去,日月在如镜的水面上循环往复。一场蓬莱仙境的幻梦落入古老的山涧,乌江的灵魂在沉沉浮浮中,终于从六冲河奔腾而出。
乌蒙晴东麓,秋雨鸣香炉。 寒云阴落木,荒烟空白谷。 夜郎怀古意,杜鹃啼血苦。 高山问樵夫,流水堕飞瀑。 平沙落雁曲,大音希声无。 紫岩幽人在,黄昏广陵谱。 延江归帆远,孤鹏落青浦。 两水争蟾月,二龙戏明珠。 我心谁所属,独向九霄图。 汉河三岔分,江月知几渡。
《乌江三岔河》则写出了南源的空灵与悠远。在乌蒙山晴朗的东麓,秋雨敲打着香炉山。寒云笼罩着落叶,荒烟填满空旷的山谷。面对此景,诗人油然而生对夜郎古国的怀古之意,仿佛能听到杜鹃啼血的哀鸣。向高山上的樵夫问路,只见流水从悬崖上坠落成飞瀑。平沙落雁的曲调,在此达到了大音希声的境界。紫色的岩石间隐居着高人,在黄昏时分弹奏着广陵散。延江之上归帆远去,孤独的大鹏落在青色的水边。两条江水争夺着水中的月亮,如同二龙戏珠。我的心归向何处?独自向着九霄云外追寻。汉水在此三岔分流,江上的明月见证了古往今来无数的渡头。
五、化屋基:两江交汇的诗境诞生之地
六冲河与三岔河在化屋基相遇,完成了两江交汇的壮丽仪式。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乌江江源起点,也是《乌江意象》中最富诗意的篇章之一。
绿波滔滔出云洞,翠峦叠叠连乌蒙。 寒烟长去牂牁水,秋雁远尽香炉峰。 阴壑阳丘探活泉,古碑旧辞访遗踪。 不见五柳题诗句,续写文章诵溟蒙。 北岸铺过潮前雨,南岩听得声后松。 丹井欲开金莲座,寥泬半展玉芙蓉。 两崖青嶂展鹍鹏,一柱巍峨矗天通。 巅崖飞瀑落涧底,孤岭断峭绝处空。 紫光晓雾凭风送,夕阳壁立千仞红。 数片征帆遥江尽,汀洲闲钓几衰翁。 书香童子观笔砚,月下姮娥画上逢。 难醒人间九重梦,凤鸣十里白沙东。
绿波滔滔从云洞中涌出,翠峦叠叠连接着乌蒙山脉。寒烟随着牂牁之水远去,秋雁一直飞到香炉峰的尽头。在阴壑阳丘之间探寻活泉,在古碑旧辞之中寻访遗踪。虽然不见当年陶渊明在此题诗,但我要续写文章,歌颂这片烟雨朦胧的山水。北岸刚下过潮前的雨,南岩上能听到雨后的松涛声。丹井之中仿佛要开出金莲宝座,辽阔的天空中半展着玉芙蓉。两岸的青山如鲲鹏展翅,一座巍峨的石柱直插云天。山顶的飞瀑落入涧底,孤岭在最陡峭之处留出一片空灵。紫色的晓雾随风飘散,夕阳把千仞绝壁染得通红。几片征帆消失在遥远的江面,汀洲上有几位老翁在悠闲垂钓。书香门第的童子正对着笔砚读书,月下的嫦娥仿佛从画中走来。人间的九重大梦难以醒来,只听见凤凰的鸣叫声,传遍了十里白沙之东。这首长诗,将化屋基的自然之美与人文之思融为一体,标志着乌江正式从两条支流,成长为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江。
六、文脉延伸:从乌江源到千里江山图
从化屋基出发,乌江一路向东,流经无数壮丽的山川,也留下了无数动人的诗篇。《乌江源怀古》将视野从当下延伸到历史深处:
鸭池回浪转西南,又挟翠黛赴荒湾。 涪水翻涛碎滟滪,飞瀑断崖破激湍。 高峡凿空天堑决,神女沉湖泪魂还。 巫山一梦鸣雁断,此梦遗韵入乌山。 惊涛伏浪平如镜,旧时白羽落鹭滩。 孤立峰头遥江尽,千古沧流意未安。
鸭池河的回浪转向西南,又挟带着两岸的青山奔赴荒凉的江湾。涪水翻起波涛,击碎了滟滪堆;飞瀑从断崖落下,冲破了湍急的激流。高峡被凿空,天堑从此变通途;神女沉入湖中,泪魂化作云雾归来。巫山的一场大梦,惊断了大雁的鸣叫,而这场梦的余韵,却飘落到了乌山之中。惊涛骇浪潜伏下去,水面平如明镜;旧时的白鹭羽毛,落在今日的沙滩上。独自站在峰头,望着大江流向天际,千古以来滚滚东流的沧流,仿佛始终怀着一丝不安。这种对历史的深沉感慨,让乌江的形象超越了普通的山水,拥有了厚重的时间维度。
《云雾山山脉》与《斗篷山》两首诗,则进一步拓展了乌江流域的山水边界,展现出这片土地藏在深闺人未识的灵秀之美。
云山雾里云上山,山上云雾浮青峦。 玄武刀峰开鳌背,凤凰剑岭露鸡冠。 雨过马尾清水弯,烟落龙头翠河蟠。 仙客自渡云上水,山魂绕水伴月还。
云雾山的美,在于云与山的交融。云在雾里绕着山转,山上的云雾漂浮在青色的山峦之间。玄武神的刀峰劈开了巨鳌的脊背,凤凰山的剑岭露出了鸡冠般的峰顶。雨过之后,马尾般的清水蜿蜒流淌;烟霞落在龙头之上,翠绿的河水盘绕其间。仙人独自渡过云上的水,山魂绕着流水,伴着月亮归来。这种空灵飘逸的意境,正是云雾山独有的气质。
九坎天池通北冥,双龙蟠壑挟河倾。 一笠蓬山千岭翠,半峰斜日一篷阴。 鳞溪万道织云缕,落瀑百条飞绢绫。 水分两江长地脉,山环重溟毓灵根。 谁移瀛洲横黔岭,天漏玉津贯玉京。 扶摇琼宇俯尘境,紫气金光照坤灵。
斗篷山的美,在于其山巅天池的秘境。九坎天池直通北方的北冥大海,两条巨龙盘绕在沟壑之间,挟带着河水倾泻而下。一顶斗笠般的蓬莱仙山,覆盖着千岭翠绿;半峰斜日,投下一片船篷般的阴凉。千万条溪流如鱼鳞般排列,织成云缕;上百条飞瀑落下,如白色的绢绫飞舞。一山之水,分入两江,延长了大地的血脉;群山环绕着深邃的海洋,孕育出灵秀的根脉。是谁把瀛洲仙岛移到了黔岭之中?天上漏下的玉津之水,一直流到了天庭。乘风飞上琼楼玉宇,俯瞰人间,只见紫气金光,照耀着天地间的万物精灵。这首诗,将斗篷山的神秘与壮丽写到了极致,让人不得不惊叹贵州高原上竟藏着这样一处堪比瀛洲的秘境。
七、夜郎怀古:文明深处的千年回响
乌江流域,是古夜郎国的核心区域。这段被历史迷雾笼罩的古老文明,始终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夜郎怀古》一诗,以长篇叙事的笔法,梳理了夜郎文明从兴起到融入中华大家庭的完整脉络。
碧水悠悠自流长,孤月皎皎远大江。 滔滔奔潮付东水,何处青山留夕阳。 荒陬万族开生聚,濮水千源起稻粱。 庄蹻浮舟通远域,秦皇凿道入蛮荒。 风烟五尺连滇蜀,旌节千重过夜郎。 问使曾传汉地阔,持觞未识楚天疆。 唐蒙持节开边郡,多同承印拜明堂。 牂牁浪接番禺道,筰僰山连蜀地商。 句町戈矛争隙地,汉家律令肃封章。 一亭雾散王基尽,万壑风回岁月长。 铜釜留痕尊祖俗,残碑无字记沧桑。 诸方墟墓各殊状,百代文明未可忘。 今对苍山思往事,灵光终古起崇冈。
碧水悠悠,源远流长;孤月皎皎,映照大江。滔滔奔潮向东流去,何处青山能留住西下的夕阳?在这片荒远的土地上,万族之民开始了生息繁衍;在濮水的千百条源头,培育出了稻粱文明。战国末期,庄蹻率船队打通了通往远方的道路;秦始皇开凿五尺道,将文明之光引入这片蛮荒之地。风烟中的五尺道连接着滇蜀,千重旌节经过夜郎。当年的使者曾向多同讲述汉地的辽阔,而多同举起酒杯,竟不知汉朝的疆域有多么广大。唐蒙持节出使,开辟了边郡;多同接过印绶,在明堂下拜倒称臣。牂牁江的浪涛连接着通往番禺的商道,筰僰的群山连接着蜀地的商贸。句町的诸侯们为了争夺一点土地而兵戎相见,而汉家的律令,严肃地规范着边疆的封疆。一夜之间,亭障的雾散了,夜郎的王基就此终结;万壑之中的风来回吹拂,岁月悠悠而过。出土的铜釜上,还留着祖先风俗的痕迹;无字的残碑,记录着千年的沧桑。各地的古墓形态各异,百代的文明绝不能被遗忘。今日面对苍山,追思往事,只见神圣的灵光,从古至今,一直在高高的山冈上升腾而起。这首诗,不仅是对夜郎历史的回望,更是对西南各民族共同创造中华文明的深情礼赞。
八、行脚江上:以生命感知唤醒山灵
余少时笃好风雅,深信诗之用不在铺陈辞藻,而在通接千古文明之精神。每览杜子美“会当凌绝顶”、李太白“飞流直下三千尺”之句,未尝不废卷而叹:诸贤非徒写眼前之山,实以一己诗心为天地立传、为山水开光。慨然念及乌江形胜不减潇湘、雄奇不逊峡江,却僻处西南风雅边缘,遂决意以古体诗词为载体,为这片千里江山凿开一扇通往千古风雅的门扉。此后十数年间,余放舟江上、策杖崖畔,历春夏秋冬之变,饱经风霜雨雪之态:朝观日出群峰鎏金,暮送归鸿落向寒渚,对绝壁长吟,临急流浩叹,每至一渡必寻旧迹,每登一峰必叩云根,与山灵相对、与水语相答,时日既久,竟觉乌江之一草一木、一石一澜皆有性情呼吸。
这份与天地共生的体验,尽数凝入笔端。在三合,我写下“延江遂古问鼋鼍,三合天地人几何。金峦断石开灵阙,彼苍引水浮银螺。千鳌开背万峰翠,云马夸水横清波。谁道东水去无情,此山因水咏潮歌。”将天地人三才的哲学思考,融入两江交汇的壮丽景观之中。在白鹭湖,秋暮登高,风过潮生,雪雁一声,忽觉十余年行脚,皆在这几行诗里:“回首千峰云退岸,极目江湖天遥蓝。青峦叠叠恍若梦,嶕峣绝顶尽晴川。流霞横嶂欲迟暮,金波萦回正思南。沧溟还余万里路,白鹭落尽夕阳残。迁客怎堪同住看,孤月谁伴照清澜。沓嶂攀凌鸟不及,巴山涪水蜀道难。浊雾蛮烟浪逐开,几点轻鸥飞枉然。”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正是数十年行吟江上的生命结晶。
在腾龙峡,见湖鸥十里,江鹭千群,青龙盘壑,白虎凭高,我不禁写下“湖鸥十里唳声落,江鹭千群漾清波。一壑青龙盘万螺,一丘白虎凭高阁。谁云幽峡沉溟底,岩上猿啼万古歌。谪仙已出夔门远,我立思南共潮和。”千年之前李白乘舟过三峡,千年之后我立在思南的江岸,与乌江的潮声同声相应。在中华山,晨岚雨霁,丹霞初晓,见河头溪绕桃花,野塘泉鸣蜂王滩,我写下“晨岚雨霁乌江岸,丹霞初晓中华山。河头溪萦桃花涧,野塘泉鸣蜂王滩。碧岩深津藏淑气,万古徽猷映明川。落晖看尽延江阔,云分翠微回舟览。独坐空崖众鸟归,白鹭绿波相趁晚。清光不向蟾月借,水自涵霜流沧澜。”将中华山的灵秀与乌江的辽阔,尽收笔底。即便是寻常的白鹭湖桃花,我也能写出“白鹭倚云归,山青浮影回。桡入春溪口,船横红浪堆。古渡摇风柳,老木挂日辉。红桃两岸笑,落花隔水飞。”这般生机盎然的诗句。
九、诗学价值:为西南山水开辟新境
《诗三百》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寄寓哲人襟抱,“河水洋洋,北流活活”状写风物变迁,降及屈子行吟沅湘,楚地山水始蔚然入辞章。千百年间,名山大川多赖诗文点化而跳出形胜本身,成为承载民族精神的文化符号:兰亭不过浙东一丘一壑,王羲之《兰亭集序》一出,便成千古风雅圣地;赤壁仅为黄州江侧一矶,苏子瞻前后《赤壁赋》与“大江东去”之词传世,一江风月遂照耀古今;鹳雀楼之名全赖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寒山寺之盛尽因张继“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即便是“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定评,也肇始于宋人王正功的品题。此类例证不胜枚举,足见山水得诗而灵,诗得山水而厚,二者相须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
乌江奔流于滇黔崇山峻岭之间,峰峦插天,滩涂隐雾,自古号为西南奥区。世人多知三山五岳为宇内灵秀所钟,却不知这片土地的文明交融远早于后世印象中的“南荒”标签:战国末期庄蹻率师循乌江水系入滇,首次将楚地中原文明的火种带入流域;秦开五尺道、设黔中郡,乌江正式纳入中原王朝行政视野;汉武帝时期设牂牁郡,推动中原制度文化与当地夜郎方国深度融合,完成实质性的文明交汇。直至明代王阳明谪居龙场,以良知之光破万山昏昧,黔中文脉才如长夜初曙。可千百年来,诗文所载仍多以“边地”视之,乌江的雄奇形胜与深广历史始终郁而未发,未能与庐山、赤壁诸名胜并耀,非山水之罪,实咏歌未广、文化意象未系统建构之憾。
我构建乌江意象的路径,始终以地理文脉为骨架、历史记忆为血脉、生命体验为神魂,三者兼具,方得让乌江的文化形象立体丰满。沿千里江流逐段赋咏,为每一处山水锚定诗的坐标,读者循诗而游,便如展卷一幅活的千里江山图,峰回路转步步有景;打捞流域内的文明印记,龙冈书院的良知道统、遵义会址的金戈铁马、草堂古镇的戏台笙歌、元宵舞龙的烟火民俗,尽数入诗,让乌江的顽石能语、流水可歌,一草一木皆有故事;更摒弃旁观者的疏离视角,以数十年行脚的生命感知与乌江神魂相接,让诗中每一个字都从山风中、浪涛里、晨昏交替的光影中生长出来,全无闭门造车的空泛之语。
此举之于华夏山水诗学,实有开拓性的三重价值:其一,为西南山水开辟诗学新境,补千古诗史之未逮,让这片此前风雅罕至的奥区,正式汇入中国山水诗的核心脉络,此后言华夏山水诗者,不得独遗乌江;其二,以诗重建地域文化身份,让乌江跳出笼统的“边地”标签,拥有专属的诗境、专属的名句、专属的审美体系,如兰亭、赤壁一般,成为又一个诗化的山水文化圣地;其三,接续千年“诗画同源”的伟大传统,以诗笔点染乌江天然的水墨长卷,让天地之画与胸中之诗合二为一,使乌江不止成为地理的存在,更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中新的山水坐标。
十、 结语:以诗为媒,唤醒山灵
或有问余,今世传媒日新,人多以短视频、白话文为娱,耗数十年精力于古体诗词,不亦迂乎?余应之曰不然:世运有推移,而人心不隔。人见佳山胜水必欲咏歌之,本是天性,今人游山拍图抒怀的感动,与古人登览之际的胸臆激荡本无不同,只是少有人能以古典诗体将这份感动凝为不朽的文字。余作《乌江意象》,非欲复古,实欲以千年诗学的力量唤醒沉睡的乌江山灵,让世人知晓西南大地自有这样一段诗化的江山。昔孔子论诗谓“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余于乌江诸作深契此旨:兴则感发意志,令人觉江山之可爱、生命之可珍;观则体察风物,尽览乌江流域的民俗淳厚、历史绵长;群则凝聚人心,让生于斯土者诵其诗而爱其乡,游于斯土者览其文而敬其地;怨则寄忠厚恻怛之思,于历史沉思、先贤追怀中尽显对山河的珍重。集中数百篇作品,非篇篇尽善,却字字皆从行脚中来、从肺腑出,无一字空造,无一字蹈袭。
乌江本如璞玉在山,光气内蕴千年,待诗笔点化而后显。余非以诗名乌江,实以乌江名余之诗。他日有游乌江者,沿流诵余之句,见千峰赴眼、一水横空,恍然惊觉此身正立于平日所吟的诗境之中,乌江的山灵水魄便将与兹集同传不朽,余数十载行吟江上的苦心,庶几不负矣。(文/陈永康)
诗人简介:
陈永康(北京朝阳),古典诗词作家,电影编剧、导演、艺术家、青年艺术评论家。古典诗词著作《我醉花间》(山西人民出版社)、《漓江古韵》、《燕语莺啼》、《乌江意象》、《一脉千山》等诗集及其古体诗词相关论文。音乐作品《青柠檬》、《唤》曾获2004国家广电总局原创音乐奖。2024个人艺术展《鉴山》。曾策展项目2018北水艺术展《北水无形》、2019路波/郑天然/钟鸣/知秋/王春国联展《古墨新逸》、2020北水《叩问本真》、2023年11月北京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北水艺术作品展《渔》、2023北京宋庄美术馆北水作品展《泉阳河》等;发表艺术评论《旅美画家王小燕的诗画意境》、《大写意》、《无形》、《北观鱼》、《记忆碎片》、《北水格鱼》、《张羽艺术五十年》等二十余篇。电影编剧/导演作品:艺术电影《轮廓光》,文艺电影《雪域热巴》,戏曲电影《青衣梦》、《水秀》、《鸳鸯镜传奇》、《双蝴蝶》、《戏院惊魂》,动作电影《龙门刀客》等。2023年编剧、导演并出演的电影《AN ENDLESS ROAD》(中文:无尽之路),荣获土耳其哈利卡纳苏斯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美国洛杉矶明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希腊雅典国际月度艺术电影节最佳导演荣誉奖;法国戛纳世界电影节最佳未来导演提名、及最佳外语片奖入围提名;印度佛陀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印度拉梅斯瓦拉姆国际电影节新锐导演影片奖;以及西班牙第36届赫罗纳电影节、法国巴黎LIFT-OFF电影节、意大利AmiCorti国际电影节等各种国际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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