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胜勇

　　今年秋天，我再一次踏上回乡路，专程去看一看那座生养我的老宅，当我站在老屋门前的那一刻，时光仿佛骤然放缓了脚步，城市里积攒的车马喧嚣、步履匆匆全都被这一方沉寂的院落轻轻涤荡干净，抬眼望去，墙体被层层青苔覆满，像时光经年织就的暗绿绒毯，温柔之下是掩不住的荒凉，无声记录着久无人居的岁岁年年。这是我童年最安稳的归宿，是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始终牵系在心的根，它曾日日升腾炊烟，如今门庭寥落，一点点褪尽鲜活烟火，却完整封存了我再也回不去的一段岁月。

　　伸手推开木门，潮湿草木混着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杂草恣意疯长，几乎掩住地面，檐下排水通道早已淤塞，常年积涝滋养出连片青苔，曾经几代孩童反复踩踏、坚实平整的院中小径，彻底被绿意吞噬，再也辨不出旧日轮廓，抬头望房梁，黝黑原木历经数十年风雨剥蚀，无人检修加固，早已失去当年的稳固与光洁，阳光从破碎瓦罅斜切而下，一束束光柱悬在空屋，尘埃缓缓浮游，整座屋子静得刺骨，再也听不到昔日孩童追跑的笑闹，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低低回旋，如同岁月悠长沉重的一声叹息。

　　记忆中的老宅，从来没有这般死寂萧瑟，物资匮乏的九十年代，这座朴素的木屋，是我们一家六口最温暖坚固的港湾，简陋，却盛满滚烫人间烟火，那时的乡村日子缓慢笃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都市霓虹车流，只有阡陌良田、鸡犬相闻，一家人朝夕相守，平淡岁月里处处藏着细碎欢喜。春节是老宅全年最红火的时刻，腊月一到，年味顺着旷野寒风漫遍村落，家家户户扫尘、备料、磨面，整座村庄浸在暖意里。除夕一早，父亲备好大红春联与浆糊，踩着老旧木梯，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忙活。冬日暖阳落在他宽厚脊背，他仔细拭净门框浮尘，一点点抚平联纸，红联衬着斑驳木门，墨香与浆糊淡淡的甜香漫开，一瞬间点亮整座院落。

　　四季轮回里，父母的身影，是老宅烟火最动人的底色。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时，是父母最忙碌的开端。惊蛰过后，冻土消融、春雨淅沥，父亲便踏着朝露出门，扛起锄头、背起竹篓，日复一日扎进田间地头，翻耕土地、平整田垄、播种稻种、栽插秧苗，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夕阳西沉才缓缓归来。母亲则守着家和田地，白日里除草种菜、打理园圃、浇灌果蔬，悉心照料院前屋后的方寸菜地，青菜、辣椒、豆角、黄瓜次第生长，岁岁供养着一家人的三餐四季，归家后便生火做饭、洗衣缝补、收拾庭院，将琐碎的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春日的老宅，伴着田间劳作的身影、灶台升腾的炊烟、院中清脆的鸟鸣，满是蓬勃生机与温热烟火。

　　夏日炎炎、蝉鸣盛夏，是农忙最繁盛的时节，也是童年最热闹的时光。盛夏昼长夜短，天光漫长，父母总是趁着破晓微凉便赶赴田间，抢收早熟作物、管护稻田、除草施肥，顶着烈日酷暑躬身劳作，午后酷暑难耐，大人们稍作休憩，便是我们孩童的欢乐时光，我们褪去鞋袜、赤足奔跑，在院落里追逐蝴蝶、捕捉蜻蜓，在树荫下捡拾落花、嬉戏打闹，趁着大人不留意，偷偷溜到田埂边采摘酸甜的野果，蹲在溪边玩水捉鱼，满身泥土、肆意撒欢。傍晚时分，父亲搬出竹椅凉席，我们围坐廊下纳凉，听父亲讲乡间旧事、山野传说，看晚霞漫遍天际、繁星点点升空，夏日的温柔与惬意，尽数藏在老宅的晚风暮色里。

　　秋高气爽、五谷丰登，是乡村最丰盈忙碌的季节，也是父母最辛劳的时节。入秋之后，稻谷成熟、玉米饱满、瓜果飘香，漫山遍野皆是丰收的景象。父母每日早出晚归，奔赴田间收割稻谷、掰摘玉米、晾晒杂粮，弯腰劳作终日不休。丰收归来的傍晚，老宅院落里铺满金黄的稻谷、饱满的玉米，一串串辣椒、豆角悬挂檐下，红黄相间、错落有致，勾勒出最治愈的农家秋景，我们兄妹几人也会主动搭手帮忙，捡拾散落谷物、翻动晾晒粮食、搬运轻便作物，虽手脚笨拙，却满心欢喜。劳作之余，我们在院中捡拾金黄落叶、追逐秋风流云，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懂得一粥一饭、皆是辛劳，一朝一夕、皆是耕耘。

　　冬雪初落、岁末安闲，喧嚣的乡村渐渐归于静谧，却藏着最温暖的团圆烟火。凛冬时节，天寒地冻、草木凋零，田间劳作渐少，父母终于得以稍稍休憩，却依旧闲不住手脚，父亲会修缮农具、修补院墙、整理柴垛，细细打理整年的家当，排查房屋隐患，为来年春耕做好万全准备，母亲则潜心缝制衣物、纳制布鞋、晾晒干货、腌制咸菜腊肉，储备一整个寒冬的吃食。漫长的冬日夜深昼短，乡村入夜格外寂静，没有满城灯火、霓虹闪烁，唯有老宅之中，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静静摇曳。昏黄光影映在斑驳的松木墙上，忽明忽暗、摇曳晃动，母亲端坐老旧木凳，手中针线穿梭不息，专注为我们兄妹缝补磨破的衣衫、缝制冬日的棉袄。细密绵长的针脚里，藏着岁月最温柔的缱绻，藏着母亲沉默无言、深沉厚重的疼爱。

　　一年四季，四时更迭，父母勤勤恳恳、朝夕劳作，以双肩扛起家庭重担，以双手耕耘烟火生活，用最朴素的坚守，护佑我们兄妹平安长大、岁岁无忧。而老宅的所有温柔烟火，除了父母的默默耕耘，更多藏在我们兄妹嬉笑打闹、肆意撒欢的琐碎日常里。

　　九十年代的乡村，物资贫瘠、生活简朴，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糖果，没有各式各样的电子玩具，可山野田间的一草一木、一果一食，都是我们最珍贵、最欢喜的童年馈赠，秋冬时节，万物收敛、天寒昼短，家家户户都会囤积地瓜、萝卜、杂粮，晾晒干果、储备食材，以此熬过漫长寒冬，每到灶台生火做饭，便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我们总会围着灶台缠闹母亲，将洗净的新鲜地瓜埋进灶膛温热的炭火灰烬里，满心欢喜静静等待美味成型。

　　等待地瓜烤熟的时光，漫长又治愈，满心皆是雀跃与期许，待灶火熄灭、炭火余温慢慢烘熟地瓜，母亲便会小心翼翼拨开灰烬，取出烤得温热软糯的地瓜，刚出炉的地瓜冒着腾腾热气，外皮焦黑微脆，内里金黄绵软，清甜的香气瞬间漫满整间老屋，萦绕在院落每一个角落。这一刻，是我们兄妹每日最热闹的时刻，小小的我们争先恐后围拢上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争抢，偶尔不慎被热气烫到指尖，也只是轻轻揉搓，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争抢嬉闹过后，母亲都将给每个人均分一块香甜软糯的烤地瓜，兄弟姐妹们开心的吃着笑着，简简单单的山野美味，足以驱散整个冬日的凛冽寒凉，治愈所有年少时光的琐碎平淡。

　　老宅每一处角落都印着我们的足迹，院前石阶是天然书桌，院中老树是常年玩伴，屋后菜地、乡间田埂，任由我们肆意奔跑。春日在院内追蝶，看燕子衔泥筑巢;夏夜坐在廊下纳凉，听蝉鸣连绵;秋日捡拾落叶，帮家里翻晒谷物，跟着父母下地秋收;冬日围灶取暖，嬉戏闲谈，静静等候新年到来。一年四季朝朝暮暮，老宅每一寸土地，都留存着清脆笑声，镌刻着一代人纯粹无忧的童年。

　　我独自站在空荡老屋，往事如潮水翻涌，一幕幕清晰如昨日。父亲贴春联的背影，母亲灯下缝补的眉眼，兄妹争抢烤薯的喧闹，一家人围坐闲话的暖融融光景，那些尘封岁月里细碎温情与骨肉亲情一齐涌上心头，眼底温热，心底泛酸。我早已不是当年莽撞孩童，在城市历经生活打磨，自认练就一身坚韧，可站在这座荒芜旧宅面前，面对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依旧溃不成军，老屋封存了我最无忧无虑的年华，留住父母最年轻温柔的模样，藏着最质朴真挚的亲情，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载体。

　　我压下翻涌的酸涩，放下手机，俯身收拾屋内散落杂物，拭去桌椅积年厚灰，归置零散旧物，清理院里丛生杂草，尽力给荒芜院落寻回一丝规整。指尖触碰到一件件老旧物件，儿时记忆愈发真切，每一件旧物都是一段岁月物证，承载独属于这个家的温度，心里却无比清楚，无论怎样清扫整理，老宅再也回不到昔日笑语盈门、烟火不息的模样。时光不可逆，逝去年华、远去故人、曾经圆满团圆，早已被岁月封存，再也无法复刻。热闹落幕，青春走远，亲人渐老，是每个人成长必然要承接的代价，也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常态。

　　收拾完毕，我独自坐在老宅廊下，静静眺望满院秋色与满目荒疏，风穿过草木枝叶轻轻摇晃，山野风声漫入院落，裹挟着岁月怅然，我静坐许久，长久沉默，任由思绪铺展开来，认认真真和逝去时光作一次道别，心底除了无尽怀念，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不舍。长久以来，我迟迟不敢提笔写故乡，生怕落笔全是荒芜，如今村口站立的多是陌生面孔，那些看着我们长大的乡邻老人，一位位陆续辞世，再不会在路边唤住我，拉着闲话家常，年轻人不断向城镇流动，故土留不住新生代，维系乡土的人情纽带日渐松弛，乡土之根，正在被一点点稀释。

　　夕阳缓缓下沉，暮色慢慢笼罩乡野，落日余晖给荒芜老宅镀一层柔和暖光，我慢慢起身，再三回望青苔覆壁、旧迹斑驳的老屋，它静静伫立旷野晚风之中，沉默而宽厚，接纳我所有疲惫怅惘，安放全部乡愁与思念，转身离开那一刻，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慢慢释然。人世聚散，烟火更迭，本就是岁月常态，老宅日渐荒芜，少年岁月渐行渐远，但刻进骨血的乡愁、沉淀记忆深处的亲情、历经岁月淬炼的温暖，永远不会褪色。

　　青苔年年覆旧宅，烟火岁岁寄流年。往后余生，纵使山高路远、世事沧桑，这座老宅、这一段旧时光、这份厚重亲情，都会成为心底最稳固温柔的底气，伴我走过风雨，温暖往后漫长岁月。

　　责编：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