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灵感枯竭的时候,就来瑶白看看。”这是流传在中山大学清水江研究团队的师生中的一句笑谈。
位于小江上游半山腰的瑶白村,是黔东南州锦屏县彦洞乡的下辖村寨。古时候这里曾多民族混居,在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典型的北侗文化。2014年,瑶白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2017年被评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
浓绿如墨的山林深处,有一座侗乡木构建筑戏台青瓦如鳞、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塔状屋顶下浸透着一种清水江流域特有的、陈年木料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瑶白村梨园太和班第三代掌坛师杨安亚正是这座古老戏台的“掌灯人”。小学6年级能将《空城记》全本倒背如流,1990年接过掌坛师的重担,30多年来,他在这方戏台上粉墨登场、演尽悲欢,也在这里口传心授,将瑶白大戏的香火一点点传续给村里的后生。
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瑶白大戏并非随意的市井娱乐。杨安亚介绍,当年龚文昌的祖辈从江西带来汉戏文脉,村里人又沿着清水江去湖南学戏,为的是“招龙”。“他们学成归来后创办梨园太和班,其中‘梨园’一词承袭汉戏正统文脉,‘太和’则为了祈愿民族和睦、风调雨顺,希望村民们能够团结起来。”
此后100多年间,瑶白大戏只在春节会演、摆古祭祖、招龙祈福或还愿时才登台。戏台上,以戏叙史、以戏传情,演绎三国、隋唐、宋辽传统正本,创编乡土故事,承载迁徙记忆、族群规约、家国道义,演出形式则以西皮、二黄、高腔为骨架,融入北侗山歌润腔,武场配侗族牛角、唢呐、围鼓,形成了独一无二“汉腔侗韵”。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刘彦2013年初次来到瑶白村开展田野调查时,便被这方水土的美丽与动人惊艳。10多年来,她多次走进瑶白村展开人类学研究。在刘彦眼里,从明清至今,整个清水江社会都在与时俱进,地方性社会十分活跃。随着“汉字入边”,清水江流域的苗侗居民用汉字写契约、编族谱,意味着儒家文化在此成为公共文化;而瑶白人用侗话唱汉戏,则是这片土地对汉文化的主动接纳与转化。“这群苗侗乡土社会中的能人贤士,以文化为中介,用一台大戏完成了对外部世界的想象与联通。”
尽管瑶白大戏有着很好的群众基础,但20世纪70年代村里的一场大火烧毁了诸多珍藏剧本,瑶白大戏里的18种唱腔亦有失传的风险。为了保住这门绝活,20世纪80年代,村民们硬是扛着最结实的杉木,顺流而下,换回了浙江永康的戏服。
在村支书滚明焰看来,过去梨园太和班翻山越岭地去邻县展演,每次演出都记入传承谱系,不断增强参演村民的文化认同。2017年,瑶白大戏首次登陆黔湘桂三省侗戏邀请赛便获得特别奖,此后也多次在黔东南州的传统戏剧展演中获得好成绩,这大大提升了村民的文化自信。今年7月19日,瑶白大戏非遗传习所揭牌;9月5日,非遗传习培训班的30多名学员在杨安亚等传承人的带领下,系统学习脸谱绘制与18种唱腔。
“如今逢年过节,不少外出务工的年轻人都会打电话回来询问什么时候开始彩排大戏,剧本和台词的传习,可以通过微信开展线上教学。”滚明焰说。
从过去“师父一个一个教”的模式,到如今“办班系统化教学”的新探索,杨安亚在戏台上完成了角色的转换。他不仅教授年轻人剧目里唱腔的精妙之处,还给他们讲大戏的历史。在这方见证了百年时光交错的鼓楼戏台上,瑶白大戏恰似山林深处的一部史书,在皮黄声腔和侗乡音韵里,传唱着清水江畔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岁月长歌。(记者 曹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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