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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林树下见初心 ——写在中央红军长征黄平“橘林谈话”92周年之际
贵州文化网 发表于:2026-10-29 20:59:24 来源:贵州文化网 作者:王荣 点击: 评论:0

  引子:一片橘林,静立在黔东大地上

  从黄平县城往东走二十五公里,便是旧州古镇。镇子郊外,一片橘林顺着缓坡铺展开去。初冬时节,一树一树的橘子压弯了枝头,黄澄澄的,像谁把千万盏小灯笼轻轻挂在了枝叶间。


图为初到陕北时的张闻天(资料图)

  九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初冬。1934年12月20日,一支衣衫褴褛、却依然军容整齐的队伍,从黎平方向朝着这片橘林走来。他们是中央红军——一个月前从江西中央苏区出发时还有八万六千多人,此时只剩下三万出头。队伍里,有两副担架并排停在橘树底下。担架上躺着的,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张闻天,一个是中革军委副主席、红军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

  就是在这两副担架之间,在一片橘树的阴凉里,两个病骨支离的共产党人,头靠着头,进行了一场改变中国革命命运的谈话。没有会议桌,没有记录员,没有会议室。脚下是贵州山地红黄色的泥土,头顶是挂满果实的橘树枝桠。风一吹,橘子叶子沙沙作响。

  九十二年过去了。橘林还在,橘子年年黄。那一天两个共产党人在担架上说出的话,却被岁月的尘土掩了很久很久——直到1990年,当年的红一军团四团团长耿飚,在纪念张闻天诞辰九十周年座谈会上,才第一次把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讲了出来。

  今天,当我们站在这片橘林前,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段往事。我们看见的,是中国共产党人在最危急的关头,怎样敢于说真话、愿意听真话、勇于纠正自己的初心。

  一、湘江血战后:八万人剩了三万

  要读懂那片橘林里的谈话,先要读懂一九三四年冬天那条淌满鲜血的湘江。

  1934年11月27日到12月1日,中央红军在广西全州、兴安之间,与国民党军展开了长征以来最惨烈的一战。江水被鲜血染红,江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遗体。当地百姓多年后还在说:“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这一仗打完,出发时的八万六千多人,只剩三万余人。


图为黄平县旧州天后宫(县革命历史陈列馆)内,再现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谈话场景的雕塑

  五万好儿女,永远留在了湘江两岸。消息传到军中,从上到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路,到底怎么走?

  当时红军的最高指挥权,握在一个叫“三人团”的机构手里:博古负责政治,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负责军事指挥,周恩来负责督促执行。这位来自德国的奥托·布劳恩,根本不懂中国的山地游击战,却抱着正规战的教条,逼着红军打阵地战、堡垒战,和数倍于己的敌人硬碰硬。红军指战员心里憋着一股气。连曾经支持过“左”倾路线的人,也开始在严酷的事实面前低头反思。

  二、担架上的两个人

  橘林里躺下的这两位,都不是健康人。

  王稼祥,三十三岁,安徽泾县人。1933年4月,他在中央苏区第四次反“围剿”前线指挥作战时,被敌机投下的炸弹炸穿了腹部。肠子受伤,伤口久治不愈,医生只能在他身上挂了一个粪袋。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能自己走路,全靠一副担架抬着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张闻天,三十四岁,江苏南汇人,留苏归来的革命家,党内素有“红色教授”之称。他博古通今,精通马列,却也在长征之初为身体所困,时常坐上担架。

  长征一开始,毛泽东就提议:让我和张闻天、王稼祥住在一起。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提议。

  那时的毛泽东,刚刚被“左”倾路线排挤出军事领导岗位,只挂着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主席的空衔。他自己也在闹疟疾,病骨支离,也是一副担架。

  于是,在长征路上的军委纵队里,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三副担架,常常并排走在山路之间。担架上,一个湖南口音浓重的大个子,一个戴眼镜的留苏才子,一个肚子上挂着粪袋的重伤将领,一路走,一路谈。

  谈什么?

  谈第五次反“围剿”为什么会失败,谈李德那套“短促突击”“堡垒对堡垒”为什么会把红军往死路上逼,谈马列主义的书本为什么救不了中国,谈真正救中国的,到底是本本,还是脚下的大山、地里的庄稼、老百姓的心愿。

  这就是后来被索尔兹伯里写进《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里的所谓“担架上的‘阴谋’”。

  其实哪里是什么“阴谋”。

  这是三个共产党人,在最艰难的路上,用最坦诚的方式,一起寻找中国革命真正的出路。

  三、1934年12月20日,黄平旧州

  黎平会议开完两天了。

  12月18日,中央政治局在贵州黎平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放弃北上湘西与红二、六军团会合的原定计划,改向敌人兵力薄弱的黔北发展,在川黔边建立新的根据地。

  方向,似乎定了。

  但张闻天和王稼祥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为什么?因为博古和李德,虽然在黎平会议上被迫接受了决议,心里却始终憋着一口气。他们随时在寻找机会,想把部队再拉回湘西去。只要这两位还握着军事指挥权,错误就还会重演,三万红军的血就还可能白流。


图为萧克将军亲笔题写的红军长征纪念碑

  12月20日,军委纵队走进黄平。队伍在旧州城外一片橘林里停下休息。

  正是橘子成熟的时节。满树的橘子,压得枝桠弯弯的。红军战士们又冷又饿,却纪律严明,没有一个人去摘老乡的橘子。

  两副担架,在一棵老橘树下停了下来。

  张闻天和王稼祥,背靠着背,躺在各自的担架上。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橘子成熟的清香。两个人望着头顶的枝叶,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是王稼祥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洛甫同志,我们这次转移,最后的目标,中央究竟定在什么地方?”

  张闻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中央政治局常委,是党的“笔杆子”。按说,他比谁都更应该知道中央的方向。可他回答王稼祥的,是一句让人心碎的实话:“……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张闻天说出了那句后来改变了中国革命走向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铁板上:“这仗这样打下去不行。还是要毛泽东同志出来。毛泽东同志打仗有办法,比我们有办法。”

  王稼祥听完,没有半点犹豫。他用力点了点头。

  一个曾经的“左”倾中央政治局常委,一个带着伤、挂着粪袋走完长征的军委副主席,在一片橘子树下,做出了他们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

  他们决定,说真话。

  四、那一夜,消息在将领中传开

  橘林里的谈话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稼祥是个急性子。当天晚上,他就让参谋给彭德怀打电话。电话里,他把张闻天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仗再不能这么打了,还是要毛泽东同志出来指挥。”

  打完彭德怀的电话,他又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毛泽东本人。

  然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刘伯承、左权、罗彬等几位红军将领中间传开了。

  大家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早就该开个会了,让毛泽东出来指挥!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

  彭德怀,红三军团军团长,那个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硬汉,听说这话,一拍大腿:“我早就说过,老毛打仗比李德强!”

  刘伯承,红军总参谋长,刚刚因为反对李德瞎指挥被撤了总参谋长职务,听到这话,默默点了点头。

  林彪、聂荣臻率领的红一军团,作为长征路上的铁拳头,也早已对李德的指挥满腹牢骚。

  一夜之间,红军最高层的将领,心,齐了。

  这就是“说真话”的力量。

  当一句真话,从两个最不应该说这话的人嘴里说出来——一个是曾经紧跟“左”倾路线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一个是重伤在身、本可明哲保身的军委副主席——它就比一百份文件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告诉所有人:连我们这些曾经犯过错的人,都承认自己错了。

图为 张闻天、王稼祥“橘林谈话雕像

  五、从橘林到猴场:十一昼夜

  橘林谈话之后的十一天,是中国革命史上节奏最快的十一天。

  12月31日,就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中央政治局在贵州瓮安猴场开会。会议做了一件大事:作出明确规定,关于作战方针以及作战时间与地点的选择,军委必须在政治局会议上报告。

  这一条规定,看似平淡,实则石破天惊。

  它意味着:李德那个独断专行的军事指挥权,被明令收回了。

  那个在中央苏区曾对红军指挥员拍桌子骂娘、用拉丁地图指挥部队走山路的“洋顾问”,从此再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1935年1月7日,红军一举攻占黔北重镇遵义。

  1月15日,遵义老城,红军总部驻地,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式召开。

  六、遵义城楼上:一份“反报告”

  遵义会议开了三天。

  博古作主报告,把反“围剿”失败的原因,大半推给了敌人太强、客观条件太坏。

  周恩来作副报告,他诚恳地作了自我批评,并点名批评了李德的军事错误。

  接下来,发生了遵义会议上最关键的一幕——

  张闻天站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提纲,旗帜鲜明地、系统地批判了博古、李德在第五次反“围剿”和西征中的军事错误。这份报告,后来被党史家称为“反报告”——它和博古的主报告,针锋相对。

  谁能想到,这份“反报告”的思想种子,正是二十五天前,在黄平那片橘林里种下的?

  张闻天发言之后,毛泽东作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长篇发言,深刻剖析了错误军事路线的症结。

  然后,王稼祥站了起来。他是带伤参会的,站起来都要有人扶。他只讲了短短几句话,却句句千钧:“我完全同意毛泽东同志和洛甫同志的报告。李德同志的军事指挥,必须结束。红军应该由毛泽东同志出来指挥。”

  朱德、李富春、刘少奇、陈云……一个接一个发言,一边倒地支持毛张王。

  会议最后决定:取消博古、李德、周恩来“三人团”;毛泽东增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取消李德的军事指挥权;确立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实际领导地位。

  一个曾经被排挤、被冷落、被边缘化的共产党人,在三万红军生死存亡的关头,被他的同志们,重新请回了军事指挥的核心位置。

  七、橘林树下,到底见出了什么“初心”

  九十二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回到这片橘林?

  因为这片橘林里,藏着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的秘密。

  第一,它见出了一种敢于认错的勇气。张闻天不是一开始就站在毛泽东一边的。作为从莫斯科回来的“红色教授”,他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左”倾中央的重要成员。但是,当湘江血水把八万兄弟变成三万具背影,他没有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而继续错下去。他选择了说真话——哪怕这句话是要否定他曾经赞同过的路线,哪怕这句话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也曾走过弯路。

图为贵州省黄平县旧州镇红军长征纪念碑

  这就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政治品格: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

  第二,它见出了一种敢于听真话的胸襟。王稼祥接到张闻天的那句话,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没有反手去报告博古。他当夜就打电话给彭德怀,转告毛泽东。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一句最尖锐的真话,送给了最应该听到它的人。

  在那个“左”倾路线把持中央、动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年代,愿意听真话、敢于传真话,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政治勇气。

  第三,它见出了一种为了革命事业、敢于自我革命的自觉。橘林谈话不是一次个人之间的抱怨,而是一次高层政治共识的凝聚。张闻天、王稼祥心里清楚:只要博古、李德还在指挥,三万红军就还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为了三万红军的生命,为了中国革命的前途,他们必须站出来。

  这就是中国共产党区别于一切旧式政党的地方——它能够在自己犯了严重错误、走到生死边缘的时候,依靠自己内部的健康力量,纠正自己的错误,而不是等到敌人来纠正它。

  第四,它见出了一种同志式的信任与托付。张闻天为什么不直接自己站出来批判,而要推举毛泽东?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他会写、会讲、会做理论总结;而真正懂中国革命战争、能带兵打胜仗的,是毛泽东。

  后来,在扎西“鸡鸣三省”那个小村庄,张闻天又主动提议:改换党的主要负责人。当周恩来主张由毛泽东接替博古时,毛泽东说,还是让洛甫负总责,因为他是六届五中全会选出来的常委,共产国际那边也容易通过。

  你推我让,不谋私利。这就是那个年代共产党人的样子。

  尾声:橘子又黄了

  每年冬天,黄平旧州那片橘林里的橘子,又会像九十二年前那样,一树一树地黄起来。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两个躺在担架上的人,还在那里低声说话;像是三万红军走过山路时,踩过枯枝败叶的脚步声;像是遵义城楼上,那一声改变中国命运的宣布。

  今天的中国,早已不是1934年那个被围追堵截、几乎全军覆没的中国。但那个在橘林里养成的传统——敢于说真话、勇于听真话、善于纠正自己——一点也没有过时。

  因为,一个政党的伟大,不在于它从不犯错;而在于它犯错之后,能不能像1934年冬天那两副担架上的共产党人一样,在一片橘子树下,老老实实地,说出那句最要紧的话:“这仗这样打下去不行。 还是要毛泽东同志出来。”

  橘林不语,初心长存。

  (作者附注:本文主要史实依据耿飚1990年8月29日在纪念张闻天诞辰90周年座谈会上的披露、费侃如《“张王橘谈”与“周博长谈”》、陈云《遵义会议传达提纲》、张闻天《延安整风笔记》、索尔兹伯里《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以及贵州省政协《红军长征在黄平》等权威党史资料。)

  (王荣)

  统筹:刘禹涵

  责编:王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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