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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纪行
贵州文化网 发表于:2023-10-13 22:20:14 来源:贵州文化网 作者:伍秋明 点击: 评论:0

伍秋明

  当一切如常地在忙忙碌碌有张有弛中度过的时候,一次假期中的远行使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并从此以一种虔诚的态度去关注去参与去奔忙。

  那是在2010年的9月下旬,国庆“黄金周”即将临近,一向喜欢外出旅游的我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一会儿想到海南去沐浴海风,一会儿又想到云南的大理感受浓郁的白族风情,还想去西藏去领略雪域高原风光……

  闲暇之余出去走走,回来又开始码一些认为该留下感慨的文字,不受任何约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就是我工作之外的另一种生活方式。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翻阅着早上买回的《贵州都市报》的时候,末版一角的一则招募启事吸引力了我,一个名叫李建华的人在报纸上招募志愿者前往滇西看望黔籍抗战老兵。

  对于抗日战争,我有了解,那是一场中国人民与日本侵略者进行的民族战争。对于滇西抗战我也并不陌生,电视连续剧《我的滇西1944》、《我的团长我的团》等让我经常彻夜不眠,一集接着一集的看。我知道在中国长达8年的抗日战争中,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武装与国民党的军队共同进行的这场战争留下了很多悲壮的故事。但是我却不知道还有很多步入耄耋之年的抗战老兵(在这里我只能谈国民党部队的了)活在世上,更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生存和生活状况。

  我打开电脑,输入了“滇西抗战老兵”几个字,随后,一则则关于滇西抗战,关于健在抗战老兵的消息一一在目。

  “……回想当年,在祖国危亡时刻,千千万万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唱着‘生死已到最后关头,拿起我刀枪,举起我锄头,去拼掉敌人的头。’他们毅然舍家别子,浴血疆场,用年轻的身躯筑起了抗日的坚固长城,为中华民族的解放、为我们今天幸福的生活建立了功勋。对无数为国捐躯的先烈,我们应该永远铭记他们的英名;对所有尚健在的抗战老战士,我们理应对他们表达深深的崇敬和感激之情。”

  “……曾经握钢枪打鬼子有力的双手,已粗糙焦黄;曾经健步如飞,如今连门槛也不能颤颤跨过;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已没有光泽;曾经谈笑风生气壮如牛,现在有些连话都说不出来;听的见潺潺流水声的耳朵,也有的也听不见了。曾经的热血沸腾,如今都已消散,微弱的,像一丝丝秋风”

  “……抗战老战士是我们英雄的父辈和祖辈。尊敬和关怀这些有着特殊经历的老一辈,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中央有关部委和解放军总政治部联合发出通知要求做好慰问抗战老战士等项工作,体现了党中央对抗战老战士的关爱之情。抗日战争那段历史也是我们民族的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因而,善待我们这些老战士,就是善待我们的国家和历史。”

  ……

  这一段段话虽然看起来平和,但我却感到它们像小钉锤一样一次次地叩击我的心。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感性的人,此时,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从网上的很多资料中我还了解到,战争结束后滞留在滇西的黔籍、川籍等老兵当中,有很多人蒙受过冤苦,就是现在也是家徒四壁,穷困潦倒。但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在年复一年的四季交替中历经风霜,默默啜饮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我真的无语了!我不知道这是生命的崇高还是卑微?因为他们曾经是打鬼子的英雄,但又因为他们曾经是“国军”。

  无论历史怎样的评说,不可置疑的是,他们是贵州大山走出去的热血青年,他们是在疆场上与日本侵略者拼杀后活下来的抗战老兵!

  那一个上午,我浏览了网上的有关抗战、有关抗战老兵的信息。那一刻,我为这一切活生生的事实而震惊!更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或者说是浅薄、无知而感到羞愧。

  这一次,贵阳的爱心使者李建华等就是组织了到滇西看望黔籍抗日老兵的活动,并招募志愿者随行。不知是对抗战历史的好奇还是对老兵生活现状的质疑,我忽然有一种冲动:到滇西去,去寻访抗战老兵!随后,我拨通了李建华的电话。

  没想到,在电话里李建华一开始就回绝了我。他向我说明,现在报名的人数已经近两百人,远远超过了预定的人数。还说毕竟是要到几百上千公里的地方,安全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出行的团队不宜过大,20多人就行。最后李建华委婉地说让我明年再跟着去。

  这一次机会我不会轻易地错过,老兵们渐渐老去,怎么会能等呢?我恳切地对李建华说我是报社的记者,加入进去会有些用处。也许被我的真诚打动,李建华想了想,就答应了我补充进去的请求。

  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志愿者!

  这么多年来,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我都参与过许多公益活动,救助或资助过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比如贫困的辍学儿童,孤儿寡老,残疾人等等,但是没有加入什么志愿者组织。我认为行善也好助人也罢是个人行为,想做你就去做,不一定要当什么志愿者。但是眼前这个即将赴滇西的组织就叫“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群,我自然就是志愿者了。

  第二天,我开始与李建华在网上交流,从中得知他们搞这一活动从2005年就开始启动,每一年都要组织志愿者到滇西去找寻或者看望抗战老兵。我不知道李建华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或许是一个赚足了钱而转向慈善事业的老板,或许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干部,热心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也或许是抗战老兵的后代,再完成父辈的愿望……

  我看了李建华发过来的资料,这一次到滇西的志愿者大约有二三十人。有遵义的,安顺的,六盘水的包括我有三个,贵阳市的比较多,除此以外还有香港的。

  滇西的腾冲、龙陵、芒市……还有抗战老兵,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临出发的头一天晚上,我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在想,看望流落在滇西一带的黔籍抗战老兵,不仅是一种表达家乡的诚挚问候,更是一种由衷的崇敬。在即将开始寻访老兵的几天里,如果能够让六十多年前为国出征、永离故土的老兵们在熟悉的乡音中再次露出他们的笑容,不管欣慰还是苦涩;如果在回忆当年打鬼子经历的瞬间,老人们眉宇间又重现的那一股英气和豪气,那我也就满足了。

  按照李建华发来的通知,集合的时间是9月29日,地点为昆明西部客车站。

  我提前一天乘坐到达昆明,依然是一个人。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旅途上的百无聊赖和枯燥乏味。无论是坐火车还是乘飞机,只要手上有一本书一沓报纸,就可以打发漫长的时间。如果这些都没有的时候,我就摆弄着手机,给在外求学的女儿或者一些平时没有时间交流的朋友发信息。所以熟悉我的朋友会说“你这家伙肯定又是在出差的途中。”

  因为说好的时间是9点以前会合,我起了个大早。打车到西部客车站的路程不时很近,幸好太早了路上没有塞车,这样我准时地与李建华等10多名志愿者在客车站会合了。

  这时我才看见了李建华本人,40岁左右,中等个儿,敦实的身躯,一副憨厚的面孔。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淡绿色T恤,身背一个双肩包,一脸的倦容。

  李建华和我打了个招呼,递给我一枚“贵阳红十字会”的徽章,随后就去忙他的了。看见李建华一会在打电话,一会又拿着手里的一份名单点着人数,不停的在忙乎,那时我就认定,李建华一定是这个群体的“头儿”。

  陆陆续续地,候车室里就集聚了十多个人,对于我来说全是陌生的面孔。李建华说这一次分为两个组,有一个组直接到先到。

  在熙熙攘攘、人出人进的客车站候车室里,我们这一群人最引人注目:年龄参差不齐,口音南腔北调,行李大包小袋……

  说显眼是因为几个方面:一是每个人胸前都佩戴着一枚胸章,二是人群堆里的地上摆放着一件件印有“人道、博爱、奉献”的白色袋子,据说那是给老兵们带去的贵州家乡特产。再就是我们这个团队中,除了看上去都有些“派头”的人之外,还夹杂着七八个农村衣着打扮的男男女女。

  此前我就了解到,今年慰问活动的其中一个内容,就是陪送老兵们在贵州的家属到滇西看望失散多年的亲人,一切费用均由志愿者捐资,上面说的那八个人就分别是两名老兵的亲属。

  我决定到滇西之前就想过,利用这次机会采写一些有关滇西抗战、有关抗战老兵的文章,所以刚刚和大家见面我就进入了角色。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趁着候车的空闲时间,我采访了两位老兵的亲属,一个是老兵李华生的堂侄,一个是老兵刘国民的亲侄子。

  为老兵寻找贵州亲人的消息在《贵州都市报》上登出以后,根据读者提供的线索,李建华等亲自到遵义凤冈县,费劲周折找到了老兵李华生老家的亲人。因为李华生已经年逾九十,回到贵州老家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关注黔籍抗战老兵”群决定用捐款作一切费用,让李华生的堂侄黎顺平带着老伴、姐夫跟随我们一起前往滇西,看望失去联系几十年的亲人。

  黎顺平的老伴向我介绍说:“我大伯父十二岁就离开家乡到云南当兵,后与家里人失去了联系。八十多年了,我公公(李华生的堂弟)一直挂着这个失散多年的哥哥,老人临死前还叨念他的名字……去年,在你们这些好心人的帮助下,我们才有了大伯的消息。我们和大伯通电话的时候,他说至今都还记得家乡的样子:家门口是田坝,房屋的后面是一堵白岩……”

  来自惠水县摆金镇的刘志富同样也是去看望他的伯父刘国民。李建华等想方设法在摆金镇找到了刘国民的家人,重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伯父,刘家像过年一样的高兴无比。后来商定,由刘志富四兄弟姊妹前往滇西,看望失去联系多年且已过九旬的刘国民老人。

  今年已年满六十的刘志富说,他年轻的时候看到过伯父。那是1975年,刘国民回过一趟老家,那时刘志富还是一个尚未成家的年轻小伙子。

  “大伯回来住了十多天,每天就是和寨子里的老人在一起聊天,讲得最多的是在云南打日本鬼子的故事。伯父回云南以后,由于通讯不发达,与我们又失去了联系,这一断就是三十五年。”

  我从李建华口中了解到,从2005年以来,志愿者们的“关注滇西黔籍抗战老兵”行动帮助一个又一个的老兵找到了家乡亲人。一个无政府行为的行动坚持了五年之久,并且越发做得到位和有效,我把敬佩的目光转向这些默默无闻地奉献爱心的志愿者。

  贵阳红十字会志愿者、看望抗战老兵活动的发起人李建华,被同伴们笑称长着一副和善的菩萨“面相”,其实更让人敬佩的是他那一副菩萨心肠。李建华是一个从单位出来“搞单干”的人,经营着一个不大农场,种植蔬菜粮食等。从2006年来,每一年的国庆长假就是李建华的滇西之旅。从活动的组织安排,与志愿者、老兵、老兵亲属以及当地有关部门、媒体的联络、沟通,都得亲自操心和操办。长途的旅行、奔波带来的劳累,使李建华过完一个国庆长假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显得疲惫不堪。

  那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李建华乐此不疲,一年又一年延续着令人感动的爱心之旅?

  李建华后来给我摆谈,对抗战老兵的关注源于很小的时候。文革时期,因为“历史问题”,李建华的父亲被关进位于红枫湖边上的“牛棚”,他经常跑去看父亲。与父亲关在一起的有一些曾经当过国民党的兵,他们经常给小小的李建华讲滇西抗战,讲中国远征军,讲打日本鬼子。

  “他们讲述的故事都很惨烈、悲壮,是我在课堂上和书本里未闻所见的,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对这些曾经的军人充满了一种敬仰和崇拜。后来在报上看见有关老兵的消息,我就萌发了发动更多的人去关注、关爱抗战老兵的想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反正到了后来就觉得是一种责任了。一个人的生命是爹妈给的,但是自己要活得有价值。抗战老兵在滇西与日本人浴血奋战,他们值得我们去尊重,去关爱。”李建华平淡地对我这样说。

  后来从别人的嘴里我也知道,国庆假日期间正是地里的庄稼收割的季节,因为要带队到云南,李建华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产业,大片的白菜萝卜只有让它烂在地里。每一年参与看望老兵,他在经济上都会有不小的损失。

  在志愿者群里,有一个衣着朴素,戴着眼睛的年长者也同样吸引着我。他一直在和身边的人讲着滇西抗战的历史,还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对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贵州草鞋兵》的合著者梁茂林先生,也是一位文史专家。梁老今年63岁,2007年从贵州教育出版社退休后,就潜心于抗战时期的黔军战史的收集与攥写。也是在报纸上获知的消息,2009年梁茂林加入了这一群体。一年多来,他参与寻找老兵和迎老兵回家的活动,每一次都倾注了极大的热情。

  在候车室里,我始终看见一个的漂亮文静的姑娘操着贵州口音在与志愿者们说事。她叫雅馨,一个23岁的贵州贵定姑娘,现在昆明一家贸易公司工作。虽然属于80后,但雅馨却早已是一个“关爱抗日老兵”的志愿者,她递给我的名片上写着“援助抗战老兵志愿者”。李建华告诉我,去年,雅馨曾只身跑到缅甸,去寻访当年中国远征军的抗战足迹。因为公司的事情走不开,雅馨帮助贵州的志愿者们把一切事宜办完以后,就返回市区了。

  群里有一个曾经是“云南兵”的帅哥,我听大家都叫他“谦哥”。 “谦哥”其实也不过四十多一点,来自遵义,目前是一个拥有自己公司的“小老板”。二十多年前,“谦哥”历经攻打“两山”的战斗,因此,对老兵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去年,“谦哥”就参加了志愿者,还参与护送老兵回家乡的活动,既出钱又出力。

  一个四十岁左右、长着一副高挑个儿的女子,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只给我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她叫李萍,来自贵阳,也是一个国企部门的业务骨干,早几年就参加了这项爱心活动。李萍是一个既泼辣又能干的女子,以至后来我更喜欢称她为“团副”。

  同样也来自贵阳某一家私营企业的“峰峰”,是一个有着一双大眼睛和一副可爱的娃娃脸的女子,看上去也是一个极为热心的人。小胡跟我说,年初的时候,她在中央电视台4频道的“探索与发现”节目中看到了滇西老兵的新闻。素来对历史感兴趣的她当即萌发了到滇西寻访老兵的念头,本来想在二月份自己跑到腾冲去看望抗战老兵,听朋友说国庆节有志愿者到滇西去的活动,她十分激动,开始期盼着这个时机的到来。节假日自己要到腾冲,丈夫只好一个人带着五岁多的儿子到重庆、成都游玩……

  “等明年我还要到缅甸去看看。”峰峰语气坚决地对我说。

  如果说参加关爱抗战老兵活动都是一些性格开朗或者说喜欢热闹的人,那么文静的闻子则让我感到了当一名志愿者的巨大魅力。

  闻子来自水钢总医院,是一个极易动感情的女子,和她接触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几次目睹了她流泪,我相信那是一种真情的流露。

  其实早在两年前,闻子就是一名志愿者了。2008年的“5.12”汶川大地震,闻子曾经以志愿者的身份两次奔赴灾区,参与救护伤员。今年,从报纸上得知招募志愿者的消息后,一种强烈的爱心与责任感又使闻子放弃了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的大假……

  我还发现这群人中,有一个人总是悄悄地站在一旁,话也不说。李建华介绍说他姓文,后来我们都喊他“冬冬”,他也是来自六盘水供电部门。别看小文话语不多,却是一个坚持下来的人。他多次给老兵捐款、参加到滇西的慰问活动,默默无闻却表现得实实在在。

  除此以外,志愿者团队中还有四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他们分别是两兄妹和两弟兄。一对是在松山战役时时任245团团长、后任国民革命军103师副师长的曾元三的儿女,我们分别称为“曾大哥”“曾大姐”。一对是原国民革命军102师副师长熊钦垣的两个儿子,也是大家嘴里的“熊二哥”“熊八哥”。作为原国民党将领的后代,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是去看望健在的黔籍抗战老兵,二是到父辈曾经与日本侵略者拼杀过的地方去瞻仰遗址、拜祭死去的先烈,缅怀父辈们的抗日伟绩。

  ……

  这时,我才深深的感受到,抗战胜利后留在滇西、现已进入风烛残年的老兵们就是这样牵动着贵州家乡人以及无数爱心人士的心。关注抗战老兵志愿者群体,以公共关怀为第一、释放民族担待和大义作为归属,致力于寻找和资助散落在民间的抗战老兵,并尽最大的努力从物资和精神上给他们以援助和抚慰,这样的一种坚持感动了很越来越多的人。据李建华介绍:贵州“关注黔籍抗战老兵”群体队已经由原来的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几百人。

  我们准点上了开往保山的大巴。那是一辆卧铺大客,车厢里混杂着难闻的味道,长途客车都是这样,容不得你挑肥拣瘦的。我睡在中间过道的上铺,独自胡想着一些与老兵有关的事情,诸如他们当年是如何走出贵州的?这么多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身上有没有留下子弹或者炮弹击伤的伤疤……

  在这样杂乱无章的心绪中,车过安宁、楚雄、大理……一路颠簸,加上中途在高速公路的一座隧道前遭遇堵车,七八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保山时已是傍晚时分。

  三

  我是第一次到滇西,自然保山也是初来乍到。但是保山这个地名对我并不陌生,从我先生的嘴里无数次听说过这个地名,因为他曾在驻保山的部队里呆了8年,对此他也同样有着特殊的感情。

  在市区安顿下来以后已是华灯初上,我们来到了保山博物馆前的一个文化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中老年人在跳着集体舞,乐声悠扬,舞姿轻曼,也许是很久没有释放激情,我和闻子等几个舞性大发,兴致勃勃地加入了练舞的队列中。随着轻快的音乐,我们笨拙地扭起身子,全然忘却了车程8个多小时带来的旅途疲劳。

  我们的晚餐是在保山热闹繁华的夜市一条街。找了一家比较大的夜市店,围坐在一张长方桌旁,几分钟后,香米饵块、臭豆腐、竹筒饭、烤鱼等一一上桌。我们一边品尝着特色小吃,一边谈论着与老兵有关的话题。

  这时候,李建华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告诉我们,来自贵州省银监部门的杨崇陵大哥已经赶到保山了。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等着又一个赶来的志愿者,稍后,风尘仆仆的老杨哥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原来老杨哥是几天前出差到天津,之前他也是根据报上的招募启事报的名。为了赶上参加活动,会议一结束,老杨哥马不停蹄,从天津赶往北京机场。当日中午飞到昆明后,又赶坐上开往保山的大巴,直到天黑尽了才与我们会合。

  和我们在一起,五十八岁的老杨哥就像一个年轻人一样谈笑风生,俨然熟识多年的老朋友。我很感慨,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各自不同的身份,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彼此都那么的亲切和真诚。

  四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开往保山市隆阳区潞江坝的面包车。

  潞江坝位于世界第二大峡谷——怒江大峡谷中,潞江坝为“一山”(高黎贡山)、“一江”(怒江)、“一坝”。潞江坝的“坝区”主要分布在海拔640米至1400米之间丘陵里,光照充足,终年无霜,是全中国少有的几个典型的亚热带干河热谷之一。但是,潞江坝西侧的高黎贡山虽与潞江坝唇齿相依,确风格迥异,站在热气腾腾的潞江坝眺望高黎贡山的山头,满眼都是皑皑白雪。4000余米的海拔,显著的立体性气候,便有了“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民谣。

  临出发前我就被编入了陪送小组,此行就是陪送刘志富等兄妹到潞江坝与他们的伯父团聚。在潞江坝镇,镇政府的一位杨姓女副镇长陪同我们一起前往老兵刘国民居住的石梯村三组。

  一条用石块铺设的乡间小路向上蜿蜒,路的两旁是长势正茂的咖啡豆、胡椒、甘蔗等作物,一些叶子硕大的芭蕉树立于路旁,簇簇芭蕉长于叶颈之间。一看,就知道这里是亚热带气候之地。

  记得很小的时候哼过这样一首歌曲:

  美丽富饶的怒江坝

  人人见了人人夸

  稻田翻金浪

  棉桃吐银花

  甘蔗如林芒果大

  牛羊成群满山跑

  香蕉串串枝头挂……”

  我不知道歌曲唱的这个潞江坝是否有关联,但此时此地,这一番景象又特别符合歌中所唱。于是我就在想,老兵生活在这样一个富饶的地方,一定不会像一些老兵那样过着穷困的日子,顿时一丝安慰涌上了心里。

  约20分钟后,我们租乘的面包车在村头的一颗大榕树下停下。我仔细观察起一株应该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树:一条根伸出两条一粗一细的躯干,根系发达枝繁叶茂。也许经历了百年的风吹雨打,树干弯曲而又向上昂扬。

  喜欢联想的我此时就在想,六十余年的沧桑岁月里,因战争流落他乡的老兵刘国民(现已改名为陈金牛)是否会在一个个宁静的黄昏,站在榕树下对着家乡贵州的方向翘首遥望,尔后又一次次从眼角流出怅然的泪水?

  在杨副镇长和村委会李主任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刘国民居住的一座农家小院里。

  石砌的围墙里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全是水泥地面。几间房屋坐落其中,屋檐下挂满一排排金黄色的玉米,右面的牛圈里养着两头壮实的牛,还有桌凳上摆着的芭蕉、香瓜……不出我所料,刘国民老人生活还算是过得去的。

  不大面积的堂屋,已经94高龄的刘国民坐在一张特制的竹椅上,看上去面色红润,目光清晰,精神还算可以。如果不是那已经弯驼的腰间系着一根起固定身板作用的布条,如果不是那双细细的腿极不协调地连着下面那浮肿的双脚,还真看不出他是一位九旬老人。

  刘国民是贵州惠水县摆金镇甲浪乡人,抗战结束后,刘国民便流落在怒江一带,而后在潞江安家落户。1975年,在儿子的陪同下,刘国民曾经回到贵州老家,在老家住了了十多天后又回到云南,随后又因通讯等原因与家乡失去联系……

  刘志富见到伯父的时候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时伯父也还没有他现在的年纪大。当他迈上台阶,看见房角落里坐着一个耄耋老人,他深信无疑他就是自己失去联系几十年的伯父。曾经远离家乡浴血沙场的伯父此时重现在眼前,刘志富只感到恍然如梦。走在前面的他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老人面前,随后忽地半跪在地。

  “大伯!”一声呼喊后,刘志富便泣不成声。

  之前也许就给刘国民说过家乡的亲人要来,刘国民有思想准备。听到喊声,他抬起头瞪大双眼,端详着蹲在膝前的侄子,努力地从他的身上寻找同胞弟弟当年的影子,很快,刘国民也控制不住地抱着侄子的肩失声恸哭起来……。

  屋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十几双眼睛流露出由衷的同情和欣慰。一个年轻时就走出家门戎马边疆、从此流落异乡永不回转的老人,忍受了半个多世纪与家乡亲人的分离,历经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今天,就让这苦涩的泪和着重逢的喜悦尽情地流淌吧!

  接着,刘志富另外三个兄妹轮流上前绕膝问候老人,刘国民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大伯,这么多年来我们才找到你。但是看到你的身体还是这样好,我们很高兴。你要保重,我们每年都回来看你。”刘志富年逾五十的堂妹拉着老人的手,眼里泛着泪光。

  听罢,刘国民马上操着浓浓的云南口音接着说:“你们如果再晚些来看我,恐怕只看到土堆堆喽!”

  待老兵一家人亲热之后,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李建华走上前,拉起老人的手。

  “老人家,你还认识我不?我去年来看望过你。”

  刘国民仔细看了李建华两眼,马上笑容满面:“记得记得,你是贵州的嘛。”

  我惊异老兵的记忆力如此之好,因为这可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这时,我看见老人的胸前挂着一枚有“抗日英雄”字样的勋章,可能是事先老兵让家人拿出给他佩戴上去的。再环视摆设简朴的堂屋,电视柜的碟机上立放着一块“中国远征军”牌子,旁边是一束艳丽的花。老人将一生的荣耀摆在家里最显眼、最整洁的地方,与鲜花媲美,我不仅对老兵投去了崇敬的目光。

  随后我们每一个志愿者都走到老人身边与他交谈,向他问候。

  “云南兵”谦哥坐在老兵的身边,就先从包里掏出家乡的香烟为老人点燃了一支。“谦哥”说:“老人家,你是滇西抗战老兵,我也在云南当过兵,你打过日本人,我打过越南人。我们贵州兵都是好样的,66年前惠通桥的那一战就是我们贵州的团长指挥打胜的。”

  听了“谦哥”的话,刘国民赶紧接过话:“那些事属于‘潮流’方面的,不要去谈它了。”

  我们都感到费解。在一旁的老兵的大儿子向我们解释:因为那些年(“文革”时期)曾经受到过一些影响,老人已经不敢随便再摆谈参加国民党部队和打仗的事,多年来一直谨谨慎慎的度日。

  原来老兵所说的“潮流”问题就是政治或者说形势问题。我不禁感到一种悲哀。

  “谦哥”接着说:“老人家,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什么都可以说的,况且你们当年是打的是日本鬼子。你们是英雄,是我的老前辈,我向你致敬。”说完,“谦哥”站起给老兵敬了一个礼。

  一席话说得老人乐呵呵的,也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刘国民究竟是属于哪个部队的,至今我们都无法考证,他也因年事已高完全记不清楚了。但是,据镇里掌握的资料和村里人的证明,他的确是滇西抗战结束后流落在当地的。

  虽说记不得自己部队的番号,但是提及当年打日本人的故事,老兵一茬子接着一茬子的。他说,当年如果不炸掉惠通桥,那他早就跑过去了(从怒江的西面跑到对岸的东面)。当年炸掉横跨怒江的那座惠通桥,是因为要阻止了日寇对怒江东的进攻,使其没有得以侵入中国后方更大片的领土,否则后面的局势又不知会是怎样的不堪设想。而刘国民说的意思也许是,如果他跑过了江,那么他会往家乡的方向跑,就会回到贵州。那么他就不会流落在滇西,就不会当上门女婿,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刘国民一直和我们说着当年打仗的故事,风趣而健谈。对一个老兵来说,戎马生涯里最难忘的也许就是生与死的一瞬间了。

  “这人啦,不该死的子弹抵着都死不了,该死的轻轻一挨边就死(球)了。我当兵打仗的时候,一共挨过三枪,一枪打在腿上,一枪擦过脸,还有一枪的子弹打得我钢盔帽在头上转了三圈都没有事,哈哈哈……”老人幽默的一席话听得我们笑中含泪。

  是的,战争是残酷无情的,而人的一生更是充满了变数,每一个变数带来的就是悲欢离合。

  在医院工作的闻子简单地为老兵检查了一下身体,告知他的家人如何护理和照顾老人,她还给老兵留下了带来的一些常用药。刘国民的老伴早已去世,现在的他由三个儿子每家一个月的轮流照顾,目前在三儿子家住着。老人一生有8个子女,四世同堂,在这个五十余人的大家庭里,儿孙孝顺,家庭和睦。我想,这也许是老人健康长寿的秘笈之一。

  欢乐、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近中午。我们陪送任务完成后,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往腾冲。我们与老兵一家人合影后,老兵看见我们老人轮流地向他问候、祝福,知道这样的相聚就要结束了,眼里流露出一种依依不舍,或许还有更多的难以表达的情感。

  “敬礼!”

  临别时,李建华、“谦哥”与老杨并排站成队列,齐刷刷地向坐在台阶上的老兵刘国民行了一个军礼!

  我看见老兵的眼眶顿时显出一圈湿润了的红晕,随后他颤巍巍的努力站了起来,挺着怎么也挺不直了的腰,用立正的姿态向李建华三人回敬了一个军礼,那一刻,我真的被老兵那种军人的庄严感动了……

  我们要走了,对老人的问候声此起彼伏。“老人家,您好好保重身体,我们明年一定还会来看您的,你一定要保重!”

  我相信这不是一般的客套话。因为从“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在2005年启动、2006年开始走访、慰问活动以来,到滇西老兵的活动就一直坚持到现在,而且每一年都会增加新的、更多的志愿者。

  我们离开了老兵刘国民的家。此时,挂满了丰收果实的小院里不再寂静,刘志富几姊妹和刘国民的两个儿子等围坐在一起,忆昔谈今,一种无法割弃的手足情尽在不言中。而在房檐的一角,刘国民老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依恋的目光望着我们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慢慢地黯然下来,只有胸前的两枚徽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在返回保山的路上,我给我的先生打了电话,动员他放弃好不容易的大假休息时间,我反复说着这一句话说:滇西值得你一来!

  从潞江出口下高速,就转入省道,开始走全程100多公里的盘山公路,也就是要翻过高黎贡山。

  高黎贡山是国家级动植物保护区, 1992年,这里被WWF(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列为世界A级生物保护区。据了解,高黎贡山有82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60种国家珍稀濒危保护植物,2138种高等植物,所以高黎贡山同时获得“自然博物馆”、“物种基因库”的美誉。

  车辆行驶在蜿蜒起伏的滇缅盘山公路上,映入眼帘的是那山顶、山腰和山脚布满的大大小小、星星点点的村镇。原打算在高黎贡山可以看到一道道美丽的风景,但车子不停地疾驰,一路上弯多坡大路窄,路面坑坑洼洼,有一段路还因为重车错车还堵车好一阵子,所有的美景在眼前一晃而过。据说正在修保腾高速,预计一年后路也通了,当然,那时也就体会不到高黎贡山的神秘和美丽了。

  经过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终于来到了保山市腾冲县。

  腾冲是一座充满神奇色彩的古城,又是“滇西边陲”、“火山之城”。历史上,这里曾经是古西南丝绸之路的要冲,著名的侨乡、文化之邦和翡翠集散地。在抗日战争中,“驼峰航线”、“滇缅公路” “腾冲围歼战”等曾让这里引起关注,中国军民在这片热土上抗击日寇,首创全歼侵略者的战例,捍卫了中华民族的尊严。如今的腾冲,除了悲壮的抗战历史以外,还有很多旅城景点:热海、湿地、云峰山、瀑布、和顺古镇……

  穿过繁华、洁净的腾冲县城,我们直奔“魅力名镇”——和顺。

  天空仿佛是被浣洗过的纱帐,蔚蓝而又高远,一排排的稻田在田间公路两旁翻卷着层层金浪。接近黄昏时,我们在和顺古镇外的一家“农家乐”停歇,并在这里与另一个小组回合。

  在晚饭后,我从与梁老师的短暂交流中,大致了解了关于滇缅抗战、关于中国远征军,还有关于健在的黔籍老兵。站在的田野上,稻香一阵阵飘过来,空气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的芳香,令人心旷神怡。在这样的心境下,凝视不远处静静的腾冲县城,遥想当年的烽烟战火,陡然升起一种由衷的感慨。我仿佛看到当年,腾冲军民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男女老幼其参战,英勇抗击惨无人道、疯狂残暴、灭绝人性的日寇。

  那天晚上,我们下榻在古镇里一所叫“有位”的客栈。

  和顺是一座将水乡、民居很好的和谐统一起来的古镇,更重要的是它不仅具有浓厚的文化底蕴,还是抗日战争的前沿地。在数年前央视举行的“魅力名镇”评选活动中,和顺力压丽江束河古镇、江苏同里水乡、浙江乌镇而荣膺“魅力名镇”之首,从此名声大噪,为世人熟知。

  那天晚上,几个组的志愿者分别都赶到了和顺与大部队会合,有清镇过来的蒋小华、曾祥华、赵清兰、“水晶集团”的医生老秦、护士小王等,有遵义过来的何飞和妻子,有安顺“爱心”团队的卢云等几个人,还有香港来的李静女士,大约40多个人。说起赶往腾冲的七八个小时路程的故事,有堵车,有撞车,有绕路……各有一番经历。

  夜幕笼罩着静谧的古镇,天空闪烁着忽隐忽现的星星。在充满着古色古香的民居里,我与闻子、小胡同住一室,在简单而整洁的床铺上,我们舒展着疲乏的身子,做着各自的梦。

  六

  第二天一早,还在香甜的睡梦中,门外的楼板被叮叮咚咚的脚步震得很响,其实那个时候不过六七点钟。刚翻过身睡去,一阵黄腔黄调的歌声从窗外传来进来。“啊啊啊”“当当当”的不知唱的什么?闻子嘟哝着:“这是谁呀?唱的是啥?这么吵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再听下去,竟是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打虎上山”那一段。闻子起身早窗外撩开窗帘,一看是“团长”李建华在那里手舞足蹈地演唱京剧呢,真是让人苦笑不得。后来建华告诉我,他不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敲门叫醒,只好采用这种方法来当“闹铃”。我说团长,你的京剧也唱得太好听了。

  清晨,和顺古镇还处于沉睡中,我们在古镇的一家早餐店品尝了特色早餐,因为是头一天晚上与店家定好的。吃过早餐,行走在幽深弯曲的小巷,任鞋钉在光滑的石板上叮叮当当作响,似乎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那一拐弯处就有自己的一所深宅大院……在宁静的古镇,汲着清新的风,过着一种悠闲的日子,这是何等惬意的生活方式!此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把和顺这座美丽的古镇与60多年前的枪声不断、炮火连天联系起来。

  在客栈的四合院里,我们郑重其事地开了一个会,互相认识后,每个志愿者在发言时都是群情激昂、真诚而决意。在这群人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戴着眼镜、二十多岁的赵清兰姑娘,她一头短发,显得十分精干。她在清镇开办着一个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虽看似普通、文静,她早已热衷于这样的公益和慈善活动,前不久还帮助一名身患重病的孩子筹集善款,《贵州都市报》都作了特别报道。说起了解到的老兵的处境,清兰几次哽咽……

  在贵阳经营着一家私营企业的老徐哥和夫人文舒娜一齐参加了今年的赴滇西看望老兵的活动,老徐哥动情地说:“老兵们了不起啊!没有他们的牺牲和奉献,哪有我们今天的和平、和谐?抗战老兵现在的境况值得我们去关注和关爱。我们要通过这样的爱心活动让老兵们的晚年活得有尊严!”

  随后,我们观看了湖南卫视“真情”栏目在2006年拍摄的走访贵州抗战老兵李万芳的纪录片《归去来兮》。


  我是第一次看这个电视节目,节目一开始,主持人凝重的话语和充满深沉的旁白就深深地吸引住了我。随着一个个真实的镜头,一幕幕感人的情节的出现,屏幕上的老兵那不幸的人生经历早已让我泪流满面。当我转过头一看,眼前的几十个人全都是热泪盈眶。来自清镇的蒋小华是个娇小而美丽的女子,在这群志愿者中,身上那鲜艳的红衣最显眼。开会的时候,小华开始是从各个角度不停地拍照。此时,面对画面上李万芳老人的叙述和哭声,泪水也早已模糊了手中的镜头……

  原来,抗战老兵在中国是一个群体、一个存在的社会现状。我承认,除了汶川大地震外,没有哪一部纪实性的新闻节目让我的心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撼和触动。文字的巧妙组合使得

  七

  上午,我们来到了腾冲县城的国殇墓园。

  国殇墓园座落在一个矮矮的山坡上,几千块墓碑按照二等兵、一等兵、上等兵、下士、中士、上士一排排整整齐齐地从山底排列到山顶,组成一座小山。山坡上古树参天,落叶覆地,在片片秋阳的泄泻下,不大的山冈上,成排的墓碑恍惚间就像六十多年前列好队并正待命令出征的将士。

  一等兵陈启金,上等兵牛守志,上等兵徐小二,下士副班长杜海云,中士班长李福安,上士班长曹玉珍,少尉刘金城,少尉万义山,少尉文佐霖,少尉排长龚楚良,中尉李秋来,中尉刘焕彩,中尉连长苗方国,上尉籍而新,上尉孙恒善……

  这些长眠着的忠骨是三千余名参加滇缅抗战的中国远征军死难烈士。抗战期间,地处滇西高黎贡山的腾冲县城曾遭受过日本侵略者的肆意践踏,9618名国军将士为收复沦陷了两年之久的腾冲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腾冲国殇墓园始建于1945年1月,占地80余亩,是腾冲人民为纪念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攻克腾冲的阵亡将士而建立的陵园,也是全国建立最早、规模宏大的抗日烈士陵园。

  三千多孤魂,近半个师的中国军队悲壮的编制!

  墓园呈辐射状,土里安放着3325副国军将士的遗骨,每人一块碑,红字碑文镂刻着每一个将士的姓名和军衔,晴朗的日子里,英灵们齐聚阳光下,接受着后人的敬仰与缅怀。

  在山坡的顶端,竖有一座塔身正面刻有“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光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字样、塔基正面刻有“民族英雄”字样的纪念塔,在万绿中显得苍凉而孤寂。国殇墓园是腾冲军民用鲜血写成的一部活的史书,更是中国抗日战争及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彻底胜利的一个铁证。1996年,国殇墓园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7年又被云南省委公布为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到国殇墓园里拜祭抗战阵亡将士,是“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行动的一项内容。李建华介绍说:第一次来墓园举行活动的时候,其效果让他感到非常的意外:开始是志愿者团队,后来就有很多到墓园参观的游客加入进来,和志愿者们一同到忠烈祠拜谒孙中山先生,一同听取关于滇缅抗战历史的讲解,一同祭奠抗战阵亡将士。一些素不相识的游客还现场慰问参加活动的抗战老兵,为他们捐款,为他们送去真诚的祝福,情景非常感人。于是这一活动就成了每一年必须的一项内容了。

  其实这一段历史已经渐渐不再如原来一样遮遮掩掩,中国抗日战争中最惨烈的滇西抗战故事已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与牢记。抗战民族英雄没有派别,因为那近10年的国仇家恨是中华民族儿女心中共有的。

  今年,我们依然邀请了三位住在腾冲附近的健在抗战老兵参加活动。一位是90岁的贵州贵定籍老兵闫庭春,当年他只身端掉了日军的军火库。一位是腾冲籍、曾参加缅北及高黎贡山抗日战斗、腾冲收复后一条腿在意外中被炸断的郭自镒老人,还有一位是浙江义乌籍老兵邵继舜。老人们或被家人搀扶、或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入墓园后,他们仍然引来围观和簇拥。老兵们与志愿者或游客合影,为大家签名,接受捐资……

  走进熟悉的国殇墓园,闫廷春等三位老兵显得心情沉重感慨万千。在“忠烈祠”里,他们对着孙中山先生的画像鞠躬、向死去的抗战将士默哀、洒酒祭奠……他们没有再踏入埋有数千余名烈士忠骨的墓地,活着的与死去的相对,就是一块小小的墓碑隔着阴和阳,他们不愿意再触痛心底里那一段惨烈的记忆。

  墓园的四周是寂静的树林,午后的秋风从林子的叶隙中吹来,树叶在轻风中摇曳,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青翠,一切都清清晰晰。在园中,每一个人的目光轻抚那些刻着岁月痕迹的碑石,看秋阳将它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整个墓园里弥漫着一种生者对逝者的崇敬与追思,沸腾着凭吊者对入侵者的愤慨与憎恨。

  六十多年前,长眠在墓园里的将士们还是血气方刚的勇士,为了光复腾冲永远躺在了这里。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雄没能得到应有的荣誉,一度被人遗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被有意掩盖。滇西抗战是中华民族抵御外来侵略最为慷慨悲壮的篇章,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理应名垂青史,受到世人的尊崇和纪念。此时我才明白:我不远千里而来,就是想探寻这段血与火的历史,看看当年焦土抗战的遗迹,祭拜这些为抵御外来侵略而献出生命的远征军将士们。

  此时,沉默或许是一种更为真实的表达方式。踏着年久的台阶,我静静的、缓缓地行走在墓碑间,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唯恐惊醒长眠于此的壮士们永恒的酣。透过一块块默然立着的墓碑,用思绪去寻觅那一段段历史的烟尘,缅怀脚下长眠的将士和往昔的岁月。

  忽然,我看见一只苍鹰在“民族英雄”纪念塔上空盘旋,继而又飞走旋于绿松翠柏间。秋风萧瑟,重峦叠嶂,突然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久久郁结在我的心头。我默默地对英魂们诉说:先辈们,请原谅我迟到的祭扫以及对历史曾经的误读,从今以后,你们的壮举将会永存于我的心中。

  有风声从松林间吹过来,低沉沉的,好似千名英灵在合唱当年的军歌。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岁月沧桑,逝者如斯……

  八

  结束了国殇墓园的活动,我和从六盘水赶过来的我的先生一起抓紧时间到和顺古镇参观“滇缅抗战博物馆”。

  滇缅抗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远征军和中国驻印军与美、英盟军歼灭日本侵略者的战场,是中国人民在近现代史上第一次将侵略者赶出国门的战斗。当年,为了切断国际援华物资的唯一通道——滇缅公路,日本法西斯从东南亚反抄中国大后方,企图攻占云南、威胁重庆。1942年5月5日,中国军队及时炸毁了怒江上的惠通桥,才将沿滇缅公路进犯的日军阻击在怒江西岸,从此,两军在怒江东西两岸对峙长达两年。1942年5月10日,日寇铁蹄踏入滇西,腾冲沦陷。日军占领腾冲县城后,在两年间犯下了滔天罪行,杀害无辜百姓21000多人,烧毁民房24000多幢。腾冲是滇西最坚固的城池,兼有来凤山作为屏障,日军经过两年多的经营,筑有坚固工事及堡垒群,准备了充足的粮弹。1944年5月,为策应中、英、印联军对缅北日军的反攻,重新打通滇缅公路,收复怒江以西失地,据守怒江东岸的中国远征军发起了滇西反攻战役,以二十集团军6个师的兵力实施光复腾冲之战。从1944年5月11日至9月14日,历时127天,所历大小战役达40余次,毙敌6000余名,最终收复了腾冲,使腾冲成为滇西最早光复的县城。在光复腾冲的战役中,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共阵亡9168人。

  滇缅抗战博物馆是我国第一个民间出资建设、民间收藏荟萃、以抗战为主题的博物馆。馆内分为“山河破碎”、“悲壮远征”、“沦陷岁月”、“剑扫烽烟”、“日月重光”五个部分。通过6000多件实物、1000幅老照片以及纪录片、史实资料、油画、连环画等,真实再现了滇缅抗战的历史。从2005年7月7日开馆至今,已吸引了上百万游人,参观者从世界各地赶来参观,一些老兵们还把自己收藏的抗战文物赠送给博物馆……

  在博物馆内,最震撼我心灵的是后院矗立着的一块朴素的墓碑,它是为在滇缅抗战牺牲的勇士们所立,碑文上写到:“这里集合的是参加过滇缅抗战的壮士们,人类的历史将永远是你们的家”。墓碑的旁边是一个用陈旧钢盔打制的钟,悠远而又激昂的钟声轻轻敲响,碑下沉睡的英灵似乎也在一同金戈铁马起来。那一刻,我的双眼湿润了……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黄昏,此时夕阳西斜,和顺被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一座座房屋上空炊烟袅袅,白日里喧嚣无比的古镇慢慢恢复了它的宁静,其实这才是它最自然、最原始、最真的面貌。



  和顺古镇据腾冲县城仅四公里,当年是马帮出入的边陲重镇,如今是云南最大的侨乡。与厚重的滇西抗战历史相比,和顺似乎显得渺小,但是,这座四面环山、山清水秀、具有600多年历史的古镇,却有着美丽的自然风光和悠远的人文景观以及淳朴的民风民俗。这里保留着明清时代的建筑风貌与腾冲县城极为相似,曾火爆荧屏的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就在和顺拍摄的。

  在古镇大门前的小吃摊,我们认识了经营炒粉炒面等的张友益夫妇。张友益说,他的祖父是和顺古镇最早开相馆的。抗日战争时期,祖父一边开相馆一边行医,日本人占领腾冲,和顺也没有逃出魔掌。那段时间,只要有日本人到相馆里来冲洗照片,他就悄悄地洗了一套放着。这些照片很多都是日寇侵略的罪证,藏匿下来是要冒很大的风险,说不定会引来杀身之祸。那时,张友益的祖父绝对没有想到,这些东西到了最后成了价值不菲的东西。后来,县里征集有关抗战的资料和图片时,张友益的祖父把所有的图片捐献了出去,分文没收。

  张友益的媳妇庞开芬一边为我们炒着粉面,一边有些不满地说:“老爷爷(她的公公)那个时候把全部照片都献给了国家,一分钱没要,后来县里征集这些图片和文物什么的都是上百的花钱从私人手中买。如果当时老人家有这种意识,现在我们也不用下岗了没事做而来摆小摊了。”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九

  早上起来,雾开云散。在腾冲县委统战部李部长的陪同下,我和“谦哥”、峰峰以及先生一行前往腾冲县的打苴乡,看望另外一名黔籍老兵番发安。

  老兵的家其实是一间挡雨但遮不了风的低矮老屋,没有门,掀开一块布帘子就可以进去。屋里有两张床,靠墙的一张是老兵的,另外一张是老兵的孙女的。老兵的床对着的窗户没有安玻璃,用木条钉窗纱遮挡着。看到这境况我就开始担心:寒冬来了怎么办?

  已近九旬的老兵番发安独自坐在墙角的竹藤椅子上,面无表情。我们走近老人,大声地和他打着招呼,只见他的嘴蠕动一下却说不出什么。老兵的孙女在一旁告诉我们:前不久爷爷生了一场大病后,不仅站不起来,连话也说不了了。

  “谦哥”照常掏出烟来为老兵点燃了一只,随后大声地在老兵的耳朵边说着话:“老人家,我们是你的贵州老乡,看您来了。”

  老兵似乎听懂了“谦哥”话的意思,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嘴又开始了蠕动,只是说不出来。近几年里,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来自贵州家乡以及本地的志愿者登门拜望他,老人对这一切熟悉。因为志愿者们来看他,不仅给他带去家乡特产和慰问金,还带去了关怀、问候和欢乐。

  据后来了解,番发安是贵州开阳人,是远征军54军198师特务连的一名士兵。年轻时候的番发安,曾跟随远征军战斗在缅北丛林,也曾经参加收复腾冲的战斗。抗战结束后,因为种种原因,老兵没有再回到故乡,一直居住在腾冲县的打苴乡。

  应该说番发安是我看见的情况最差的一位老兵了——身体状况很不好,不仅年高,有一只眼睛还失明,听力也差,要凑近大声说才勉强听得见一些。我无法想象,老兵今后的日子该怎样的度过?是否就一直这么守着一间老屋,默默地任时光流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谦哥”把那枚“抗日战争胜利65周年”纪念章戴在了老兵的胸前。似乎知道这枚纪念章的分量,我看见老兵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我顺势剥开一个酥脆的“镇宁波波糖”放进老兵的嘴里,老兵一边嚼着,一边对着我们舒心地笑了起来。

  老兵居住的老屋旁是一间已经搭起框架的房子,老兵的孙女说,那是家里新盖的房屋,现在没有钱就没有修好,等出去打工的父母挣上更多的钱,家里就有好房子住了。听到这些我感到了一丝的欣慰,在心里默念着:但愿老兵长寿,有更多的时间享受新居。

  在我们掌握的滇西黔籍抗战老兵资料中,大部分的老兵都是八九十高龄的老人。抗战结束后,很多士兵因受伤或不愿参加内战而流落在他们收复的这片土地上,其中以贵州籍的老兵最多。如今,他们年龄最大的有105岁,最年轻的也是年近八旬。“长亭一别,士不回”,少壮时离开故土,从此通往故乡的路就被六十六年的沧桑隔断,故乡也就成了老兵们梦里一支永远难忘的歌……

  六十六年,一生中一个甲子还要多的年轮。为何回返故乡的路是那样遥远?为何与亲人团聚的希望就这样渺茫?老兵们真的老了,牙掉光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密布,斑斑点点,他们已经步入生命的最后岁月,他们在慢慢地消逝……老兵啊,多想搀着你年迈的身子,带你回家看看,遗憾的是这只能是一种愿望了。

  十

  离开腾冲往芒市走的一路上,我一直沉浸在对老兵番发安生活环境和健康状况的忧虑之中。感叹老天若有眼,就让这些从日寇的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老兵们都活过百岁,让他们多享受一些迟来的温暖与关爱。

  下午一到芒市,我们就直奔潞西敬老院,看望又一位黔籍老兵李华生。对于李华生我并不陌生,多次在网上看到过他的信息。知道他是贵州湄潭人,是远征军预备二师士兵,现居腾冲县热海清水乡良营村蔺家寨。老兵有三个儿子,有两个已经去世,只有三儿子还在家务农。最初志愿者找到李华生时,老人的境况非常不好:儿媳妇患中风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家中一贫如洗,房屋破败。不仅如此,儿子还有酗酒的恶习,常常酒醉后打骂老人。老兵不堪凌辱,独自在路边盖了一个茅草屋一个人住着,幸好有好心的邻居不时去照顾。

  老人的不幸遭遇引起了志愿者的极大关注,在芒市的志愿者陈述、邵立品等爱心人士的帮助下,经与腾冲县有关部门协调,李华生于今年4月25日被志愿者们接到了位于芒市的潞西市中心敬老院里生活,每月的生活费由志愿者捐助。

  每一次志愿者来看望李华生,都会反复地了向他解贵州家乡的情况,希望能够帮助他找到家乡的亲人。老人知道要为自己寻找家人,感到十分高兴,他向志愿者诉说了最大的心愿:希望死后能葬回贵州老家。

  可时隔几十年,老兵已经记不清家乡的小地名。自叙是姓“李”或姓“黎”,也记不清父母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的小名叫“胡骄”(音),没有兄弟姐妹。他记得出生地可能叫“井家陀”(音),附近的地名记得的有“苏营场”、“永兴”等(音)。照老兵叙述的时间推断,他可能是一九三五年或一九三六年被抓去当兵。

  根据这些线索,《贵州都市报》记者何星辉想方设法帮助寻找老兵的家人,《贵州都市报》报道了贵州籍老兵李华生寻亲的消息。经过志愿者们的共同努力,去年下半年,已经在贵州凤岗县找到老兵李华生的家乡亲人,老人原来的名字叫黎华仙。这一天,李华生的四位侄儿侄女婿在我们的陪送下,即将与老兵见面。

  潞西市中心敬老院是一个标准的市级敬老院,里面环境优雅,生活设施齐全,服务功能较为完善。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幽静的大院里充满了一种和谐和恬静,老人们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坐在凉亭里聊天,有的在花园里晒太阳……

  穿过绿化带,我们来到一栋老年公寓一楼的单元里。李华生从自己的里屋走了出来,看着眼前10多个熟悉的陌生的面孔,老兵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时,李华生老家的侄儿黎顺平走到他的跟前,“扑通”跪在地上,一声“大伯”肝肠欲断,让在场的人心发酸,直想落泪……

  老兵战战栗栗地扶起眼前这个红着眼圈的六旬男子,两眼直盯着他的脸,仿佛要从上面寻找出八十年前家乡的一丝一毫的记忆。

  “大伯,你是遵义凤岗苏营场人,原来属于湄潭县,你姓黎不姓李。你的父亲叫黎新华,你的母亲姓练,你和我的父亲是叔伯兄弟,我也就是你的侄儿子黎顺平……”黎顺平一字一句地说着老兵的家谱,试图唤起他已经失去多年的记忆回归。

  也许是提到了三四岁就死去了的母亲,提到了他记忆中的母亲的姓,勾起了他八十年前的伤心记忆,老兵一下子涌出热泪,激动得颤抖起来,嘴里念着“我妈……妈妈”。天之大,母爱难忘!虽然幼小就失去了母亲,但“妈妈”在他的心中永远是一个温暖的字眼,母爱留给他的点滴记忆永远也不会消失。

  望着历经战火中的考验幸存活下来,又饱尝人世间风霜雪雨的老人,黎顺平等四个晚辈扑通跪下,面对眼前的大伯泣不成声……

  随后,老兵在侄儿的摆谈中渐渐恢复了记忆,家乡的一切慢慢在他的眼前清晰起来,让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过去。

  人的命运有的时候真是充满了传奇色彩。对于李华生老人来说,如果当初不是那一时赌气的从家里跑出来要到外婆家,他就不会在半路上被拉去当兵,也就不会参加那么多次的打仗,也就不会留在了滇西,差点成了无依无靠、孤独走向人生尽头的老人。

  李华生身世很苦,不到四岁死了母亲,八九岁父亲又撒手人寰。成了孤儿的他只有跟着爷爷生活,不料后祖母对他不好还经常打骂他。十二岁多的有一天,不愿忍受的李华生悄悄地从爷爷家跑了出来,他准备跑到几公里远的外婆家去。谁知才跑到半路就被一伙人强拉走了,小小年纪的他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两年后,抗日战争爆发,李华生被编入国民党部队预备二师,“李华生”便是他在部队时跟着连长的姓。老兵曾经参加广西、云南多次与日本兵对抗的战斗,最后部队打散了,他便长期在滇西参加打游击战,尔后流落在滇西作了上门女婿。十三四岁的少年扛枪打仗,这是那个年代的悲伤与传奇,也是国家记忆里的万众一心与不畏强暴。

  在采访中我了解到,李华生的戎马生涯中曾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一次是在广西昆仑关战役中,他所在的师奉命集结于三塘参与对昆仑关的反击作战。当荣誉第1师因伤亡惨重退出战场后,该师接替任务,在坦克的协同下继续攻击昆仑关。是月下旬,该师将日军分割包围,并断绝日军补给线。随后在友军荣1师、新22师、第159师的配合下对昆仑关发起总攻,与日军三次争夺昆仑关,终于在本年的最后一天完全收复昆仑关。敌人的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下巴,从左到右。血流如注却没有夺去他的命,只是在脸上留下了一到深似酒窝的疤痕。病好后,李华生被调往云南参加了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在去往战场的途中,就跟着先头溃败的部队折回逃住野人山,之后回到腾冲。

  还有一次是在滇西,那是一组类似于电影电视中的镜头:在一次护送师长去参加商讨作战方案会议的路上,李华生等遭到了日军的伏击,但一时找不到伏击者的方位,一位“长官”让李华生骑着师长的马冲过去,李华生未多想,就趴在马背上扬鞭往前跑去,左避右让,敌人的子弹在他的耳边嗖嗖作响,最后李华生硬是躲过了敌人的枪林弹雨。后面的其他人发现了日军的火力点是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师长便调来大炮,一炮将那棵树打断。事后李华生才醒悟,自己被当“活靶子”了。

  腾冲收复后,再也忍受不了的李华生当了逃兵,落户腾冲。

  说起这些我们自然想到了一句俗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是李华生在走过风风雨雨的大半辈子以后,却在晚年时光饱受了人间的凄凉和孤独,幸而有“关注滇西抗战老兵”的志愿者行动给他送去了人间的温暖与关怀。

  在李华生的房间里,我们看到一位50出头、话语不多的女性始终伴他的左右,原来她是李华生的新婚老伴。老伴是芒市人,手、腿有些残疾。李华生说他们是在敬老院拍电视专题片的时候结下的缘,随后芒市的志愿者们迅速地在7月份为这对相差四十岁的老年夫妇举行了简朴的婚礼。年事已高的老兵得到了年轻老伴的悉心照顾,心情愉快,身体、精神也逐渐好了起来。虽然经历了枪林弹雨和生活的折磨,李华生看上去身子骨却十分硬朗,一米七三的个头。已经九十三岁的老人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牙齿也好,喜欢吃坚果之类的东西。

  我们都为一生充满了很多幸运的老兵深深的祝福。

  十一

  当年,攻打松山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身为部队卫生队队员的他勇敢地报名参加了攻克松山的“敢死队”,在战场上与日军浴血奋战。战后因腿伤离队与部队失去联系,从此留在他乡。

  而今,这位八十七高龄的老人,放弃可以享受的舒适的晚年生活,执拗地住在那高高的山上,一住就是六十六年,任斗转星移,任花开花落。

  到李文德家,下车后步行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谁知那天因故晚了,下了车已接近黄昏。大家行走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在夜幕中翻过了一坡又一坡,一路上,李文德的家人不停打电话询问。很多志愿者都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这么难走的山路,双腿都差点走断了。晓华后来也给我说她和老秦、小王几个去的时候走了半天,回来时竟迷路连,黑夜里用手机当手电在甘蔗林里摸索前行,转来转去的还差点又转回老兵的家,一双白色靴子晚上回到城里变成了黄泥巴色……

  李家把贵州志愿者的来访当作了一件大喜事,早早的就做了准备。两个多小时以后,闻子他们终于看到山头上那间亮着灯光的房屋,而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

  看见大家走进了家,李文德笑容满面,更凸显出面部那最明显的特征——大鼻子、小嘴巴。去年曾经见过李文德两次的“团长”李建华说,老人和去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精神、健谈。

  让人感到惊喜的是,李家的堂屋长长地摆设了两张桌子,满桌的好菜:辣子鸡、蒸腊肉、炒肉片……让早已饥肠辘辘的志愿者们更加馋嘴了。李文德女儿说,父亲让我们用最高的规格来招待客人,这样丰盛的饭菜就是年三十夜不过如此。由此可以看出李文德在家里的“权威性”。

  在一阵问候寒暄和杯盏交错之后,老兵李文德就又像往常一样地打开了话匣子。

  “……松山上敌人的工事坚固又隐蔽,几次战斗下来,我们整个103师只剩下了400多人。到了最后要攻打敌人的时候,部队要成立敢死队,冲到前线与鬼子拼杀。那天,长官大声说愿意加入敢死队的就举手!当时我站在前面,听到长官发话,没有犹疑就高高地举起了右手,我想大家一定会勇敢地去跟日本人拼个死活。谁知举上去了我回头一看,举手的只有100多人,有一大半都没有举。我当时就后悔了。这么少的兵怎么打得过敌人?原来大家都有些害怕。我准备把手放下了,才放了一半转眼又想:举上去是死,放下来也是死(部队对临阵退却、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也是要严处的),干脆去拼一场吧,马上又把手举高上去,结果先给我们敢死队的人每人发了好多军饷,哈哈……”

  老兵诙谐的一段话让大家笑中含泪。后来我了解到,李文德原来是贵州遵义新桥人,1943年被“抽丁”入伍。经过三个月的培训之后,1944年春天与2000多名黔北子弟一起,徒步从遵义经贵阳、昆明到达开远,后被编入远征军第八军第103师309团直属卫生队。

  李文德念过私塾,有一点文化,在连队很受长官的“关照”。那一天在报名参加敢死队以后下来,他的长官悄悄训他:“你枪都不会拿,跟着举手参加什么敢死队呀?”,一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那长官说现在也不能换你下来了,上就上吧,拿6颗手雷给你带着,看到敌人你就扔。李文德一听急了,忙说6颗不够,长官你给我10颗吧。就这样,从没有放过枪的李文德怀揣10颗手雷就参加了对据守松山日军最后的决定性攻击。

  后来我知道了当时李文德所谓的卫生队实际就是担架兵,而担架兵在战场上的危险性并不比作战士兵的小。每一次战斗打响,担架兵就要冒着敌人的炮火先冲到战场上,把受伤的士兵抬下来。抬到安全地带再交给农夫抬下去救治,然后又冲上去……

  在松山战役的时候,日军修筑的工事有铁丝网。为了后面的担架兵能通过障碍赶去救伤员,前面的担架兵要趴在铁丝网上让后面的人踩着肩、背通过。战场上又是炮火又是铁丝网,往往到了最后后面的人就是踩着血肉模糊的尸体通过了……李文德说,到了最后他们一个连队的担架兵只剩下了四个人。

  战后,李文德因腿崴伤不能跟上部队而离队,随后就失去了联系,留在了松山附近。开始他是以打短工为生,后被一雇主招为上门女婿,便一直隐居在此。

  李文德的家与松山遥遥相望。每一天,他都要站在自家的门前遥望巍巍松山,微风吹来,仿佛是那些牺牲的战友在对他无声的诉说,他的眼睛一次次地湿润。每一次志愿者来寻访,李文德都会不顾年迈和山路崎岖,陪着志愿者来到松山踏寻当年战火留下的足迹。走在松山战场遗迹,他踏过每一个战壕,每一个弹坑,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枯叶,似乎又闻到了空气中丝丝淡淡的血腥和硝烟味……

  去老兵家的一路充满了坎坷和艰险。晓华和医生老秦小王迷路了从甘蔗林凭手机照亮,浑身黄泥巴,横走竖走都走不出,差一点又回到李文德家,连滚带爬的才到山下。晓华说,自己的白色靴子成了黄色的了。

  李文德有一个女儿在县农业局工作,也居住在县城。女儿多次劝他到城里去住,可他就是不肯下山。对面松山翠绿的树林里,埋葬着在松山战役中殉国烈士的英魂,其中有他的很多战友。老兵说,我守在这里,每一年还可以去给死去的弟兄们扫扫墓,让他们知道有人惦记着,让他们安息。

  此时,望着照片上的李文德,顿觉那瘦弱的身躯在我心目中变得如此高大,与国殇墓园里那座高高的民族英雄纪念碑一样令我肃然起敬。

十二

  滇西战役是整个中国抗日战争中的一个重要战役,而“松山之战”则是滇西战役中的一场关键性大战。

  1944年6月,为了打通中国抗日战争的生命线——滇缅公路,中日两国军队在这座面积25平方公里的大山里厮杀了近百天,浴血鏖战。最终中国远征军以伤亡7763人的代价全歼据守的1300名日军,收复了松山。这场战役打开了我远征军大反攻的前进通道,为日后龙陵决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迎着瑟瑟秋风,我们一行前往位于滇边重镇龙陵东北面、怒江岸边的“松山战役”遗址,寻访这座并不雄峻却扬名中外的大山。

  进入松山境内,一团雾气笼罩在山顶上,忽远忽近。头上的阴霾让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当年在松山战役中阵亡将士的灵魂在无声的诉说那一场场惨烈的战斗……

  出现在我眼前的松山其实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山,一无奇景二无古刹。还没有来松山之前,我曾惊异为什么在这里发生的故事会那么的“惊心动魄”?一场战役会让狂妄地宣称松山是东方的“马其诺防线”的日军在二战的亚洲战场上尝到了“玉碎”的滋味?

  当我走进松山以后,所有的疑问随着头上的雾一团一团的散开……

  松山最高海拔2020米,后来我才得知,松山山势险峻,山峰棋布,沟渠交错,地形十分复杂,易守难攻。当年,日军利用山上的粗大树木,用两年多的时间在绵延不绝的山上构筑了大量堑壕纵横、地道暗通、堡垒密布的坚固工事,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据点。同时盘踞在此的是一支精锐的日军部队——56师团下属的拉孟(松山)守备队盘踞其上,这是一支步炮混成部队,兵员共计1400名,配备有100毫米重炮群、山炮、战车、高射机枪等强大的组合火力。由于工事坚固、兵力强悍,日军曾狂妄地宣称:松山是东方的“马其诺防线”。

  1944年6月4日,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数万将士在卫立煌、宋希濂等将军的统帅下,向盘踞松山负隅顽抗的日军发起了决死的攻击。经过了97个日日夜夜的浴血奋战,9月7日,1300余顽敌全数被歼,仅有4人受伤被俘。当然,中国远征军七千余名将士也血染松山,壮烈殉国。

  在松山,我们幸运地遇见了龙陵县腊勐乡农推站的工作人员陈院峰。正在参与松山遗址普查工作的陈院峰热情地当起了向导,带领我们逐一参观“遗址”的重点地。

  当年那场被称为“东方直布罗陀”之役的惨烈拼杀硝烟早已散尽,而松山遗址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小草却让人感到过去的一切仿佛依稀。走在山坡山,地堡、战壕、掩体、弹坑、明暗火力点等随地可见,它们都隐藏在漫山遍野的松林中,被肆意生长的杂草掩盖,曾经喷射出致命枪火的堡垒和掩体,如今已是长满野草的大坑。虽经过了一个甲子的岁月,许多蜿蜒曲折、齐胸深的阵地战壕遗址依然棱角分明,就像是刚刚挖掘好,清晰和完整。随后,曾牺牲了600多名远征军士兵、血流成河的马槽洼头、50箱TNT炸药将守敌送上天的子高地……行走其间,我感到一阵阵寒意袭身,仿佛嗅到某种硝烟、泥土与腐肉的混合气味。

  在走进山群的入口处,有一棵傲然屹立的大树,树下躺着一块刻着“劫后余生,但求和平”八个字的石头。这是当年被炮火摧折的一棵松树,战火以后,经过风吹雨淋它又顽强地重生。

  这样的“重生”之树也是随处可见。据了解,松山过去也是满山松林覆盖,郁郁葱茏。正是因为茂密的松树隐蔽了日军密如蛛网的连接各地堡的战壕与单兵掩体,才使得中国军队的炮火难以发挥应有的杀伤力。近百日的数场战斗,使山上的松树几乎毁灭,而今我们看到的树除了后来重新种植的,还有一些粗壮的就是战火后重生的了。

  看着眼前这棵经历炮火、带着满身疮痍仍坚强挺立的老树,看着那树上密如鱼鳞的累累弹痕,深切地感受到当年弹雨之猛烈,战争之残酷。顿时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曾在滇缅抗战史专家戈叔亚的一篇文章里读到:“松山,中国人是胜利了,可胜得这样凄楚;相反,日本人是失败了,却又是败得那样悲壮。我该如何赞美这个在人力物力上占几十倍优势,却付出了难于启齿的代价才取得的惨胜呢?……这场战役,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纪念碑,它记载了中国军队的荣誉与耻辱,喜悦与悲伤,丑陋与美丽,胜利与失败。”

  7比1的搏战,胜的却是如此的艰难,这是一个永远沉重的话题。松山地势虽然不算险要,山上日军的兵力也不过千余人,但是因为山上不是一个火力点,而是日军构筑了整整两年、坚固如磐、又如蛛网般相通的永备工事。在这场历时三个月零三天,远征军先后投入两个军约四万人的兵力,历经大战10次,小战上百次,最终还是攻下了,凭险的是日本人,而冒死仰攻的是中国远征军。松山战役的最后一天,因为中国远征军方面接二连三的成功爆破,使山上的日军失去了所有的大型地堡与弹药储备,最后被一步一步攻上山的中国军队分割后逐次歼灭。上万名远征军壮士为了祖国的领土不让人践踏,用血肉之躯收复了“滇缅公路上的直布罗陀”。这一战打破了滇西战役僵局,拔下滇缅公路上最硬的钉子,为最终打通公路奠定了基础,使得大量的援华战略物资得以畅通无阻,中国战场拉开了全面反攻的序幕。松山战役中,7600余名壮士的鲜血染红了整座松山,“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概念在这里落实成具体的地标地物,它们都见证了抗日英烈的不朽伟绩。

  是的,松山就像是一座还未找到现实出口的战争迷宫,隐藏着太多的疑问与谜题,还有太多的悲哀与感慨。

  我们每一个人都怀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心情踏寻当年的战场遗址,想象着战斗时的惨烈与悲壮。那段血与火的文字写成的史实,此刻就掩埋在我的脚下,散落在厚厚的松针下面和红褐色的贫瘠泥土里……

  秋风一阵阵吹过,似乎是英烈的魂灵在无声地诉说。突然,曾大姐用手做喇叭状,抬头对着巍巍松林,大声呼喊起来:“松山战役牺牲的叔叔伯伯们,我来看你们了!你们为国家而死,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叔叔伯伯们放心吧,我们的国家已经富强壮大,你们的战友会有我们照顾的……”话没喊完,大姐已经是满脸泪水,在她身边的曾大哥也泪眼婆娑。

  这一声呼喊让人心酸至极肝肠欲裂!这是一种怀念,也是一种告慰,更是一种承诺。将士们若九泉之下有灵,我相信也会为之欣慰。

  当年攻打松山的时候,曾大姐和曾大哥的父亲曾元三是245团的团长,在鏖战的近百日里,曾带领士兵们一次次冲锋陷阵。因立下战功,曾元三后来提任103师副师长。来到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遥想当年父辈们的艰苦卓绝与以死相拼,兄妹俩怎不感慨万分?

  在松山主峰下,有一块国军103师留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阵亡者的姓名。松山战役中战死的中国军人,他们的魂魄就这样留在了松山,融化进山脉河流,草木云朵,永远保持着生命嘎然停止那一刻的神情和年龄。如今大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昔日的壮士没有了形体,树林中没有他们冲锋陷阵的身影,但是我却真切的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陈院峰告诉我们:在上世纪的六十年代,阵亡将士公墓曾被彻底摧毁,刻有阵亡者姓名的石碑,先是被人砸成两截,然后被抬到小学里做石阶,无数人、无数次的脚步在石碑上踏来踩去,上面的名字日渐模糊……阵亡将士公墓历经了四次搬迁,最终落脚在松山。

  在山下,有附近的村民摆起了地摊,向游人出售家里收藏的松山战场遗留下的物品,有弹壳、弹片、刺刀……上面浑身的锈迹与泥土记载着那段血与火的往事。66年前,松山发生的那场战争无情地毁坏了附近百姓们的家园和田地,如今,战争留下的这些“遗产”又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一条新的致富之路。是悲,还是喜?

  松山本来就是一座荒山,加之那场战争的惨烈让人无法忘怀,所以至今没有人在山上开荒与砍柴,也使得山上的战时旧貌得以保存至今。据了解,从2009年年底开始,龙陵县政府组织力量开始对松山战役的战场遗迹进行大规模普查。通过勘测战场、走访见证人、寻找史料、征集文物等方式,试图从各个角度来拼接和还原这场战役,将惨烈的杀伐带过时空之门,重新呈现在众人面前。

  秋风依然瑟瑟,心如磐石一般沉重。我们在阵亡将士墓碑前祭奠着勇者的英灵。袅袅升起的青烟和着每一个人心中无声的祷告,霎时让青山显得更加肃穆、庄严。

  离开松山下到山脚下,我再一次回望松山。只见昔日的松山战场在秋日里沉寂如画,没有一丝淡淡的金黄色,雾团仍不时地在山上飘浮、开腾,像是为阵亡将士的英灵蒙上一块块白纱……当年的厮杀声和枪炮声已在渐渐远去,山谷回荡的,只是翠鸟布谷的声音,留下的只是被太多鲜血浸泡过的暗红色泥土,以及混合着钢铁和铜的腥气。

  甲子轮回,青山依旧。松山记下了历史画册中悲壮的一页,石碑上阵亡者的姓名被岁月剥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壮士的鲜血融入了满山的苍松巨石,让后人永远铭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十三

  七八天的活动结束了,在龙陵和昆明分别的那一天,我们这一群志愿者身份的人都流露出一种由衷的依恋与不舍。一个国庆长假,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就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关注抗战老兵在战后数十载颠沛流离的命运和感怀,一同踏遍了滇西的每一个目的地,一同经历了每一次的感动、触痛、欣慰和自豪。

  几天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我们忘却夜以继日的奔波带来的辛劳与疲惫?又是什么样的动机使我们在完成了今年的爱心之旅以后,又将此转化为一种推卸不掉的责任——期待和谋划着来年?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疑问之后,我骤然想起了国殇墓园里成百上千块竖立的有姓的和无名的墓碑,想起了松山战场遗址那块墓碑上模糊不清的一串串名字,想起了那些至今还在边远贫瘠的村寨、远离公路的山上居住的耆耋老人,想起了临别时他们那依依不舍与期盼的眼光……

  一切得以释然。其实我们想做的,仅仅是想让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又在历史夹缝中饱受委屈的老兵在迟暮之年能感受到他们用生命和鲜血保护过的国家的人民对他们的敬意和尊重,告诉他们:“国家从来没有也不会忘记和抛弃你们。”

  由此一来,我们所作所为的意义和价值就不仅是对老兵的尊重,更是对历史的尊重!

  事情无论伟大也好细微也罢,它都需要人去做,去用心的做。在结束到滇西看望老兵活动回来,我的心和去时一样依然沉重,同时还有一种深深的焦虑与不安。我一直回味着戈叔亚老师的一段话:“我们要记住这些老兵,除了记住这些老兵都为我们做了些什么的同时,也应该想一想我们应该为这些老兵做了什么?说到这里,就要引发大家无比的伤痛和苦楚。是的,这不仅是老兵的痛,更是我们后辈人的痛,因为他们给予了我们很多很多,而我们给予他们的却很少很少,甚至连基本的作为一个抗战老兵的起码待遇都没有。随着这些老兵一个一个的死去,我们对于老兵的歉疚将会成为永恒,成为一个永远也无法抚平的民族伤痛……”

——记2010年9月19日—26日滇西纪行

  统筹:刘禹涵

  责编:游正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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