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李渭画像

■ 雷朝忠

初冬的思南，晨光微露，乌江如一条银练蜿蜒穿城而过，水汽氤氲，山色空濛。府文庙大成殿前，古柏森森，檐角飞翘，仿佛仍记得500年前那个少年踏着晨露出门远行的身影。殿内，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李渭传》作者张安国立于讲台之上，以“躬行践履、笃实力行——对话黔中王学李渭”为题，将一段沉寂于史册深处的智者人生轻轻拂去尘埃，让这位“南国躬行君子，中朝理学名臣”，重新走进世人视野。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不是在复述泛黄的史料，而是在与一位先贤对坐倾谈，听他讲述“必为圣人”的毕生誓约。

明代的思南，虽为贵州建省后的八府之一，却仍是“蛮夷杂处”的边陲之地，文化火种仅如星火微光。可就在这片土地上，一户人家的灯火彻夜不熄。5岁的李渭在父亲引导下，捧读江门学派陈献章的《禽兽说》，知晓人禽之别在于“此心此理”，明白脱离兽性、涵养德性方为人之根本。15岁病居小楼，他奉父训 “无不敬”“思无邪”书于牖上，在病痛与孤独中叩问 “如何是本心”，从此立下“必为圣人”的宏愿——这不是少年狂语，而是刻进骨髓的信念，如武陵山脉的古松，深根扎土，终生未移。

21岁那年，他背起行囊，踏上赴滇赶考的山路。3000多里路程，55个日夜，脚步踏过荆棘泥泞，翻越峻岭深谷。山风割面，夜宿荒野，他未曾停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科举赶考，而是一次“先行”理念的精神苦行。每一步，都在锤炼“行”的意志；每一里，都在印证“先”的信念。他用双脚写下自己的第一篇《先行录》——行，然后知难；行，然后近道。

入仕之后，这位从乌江畔走出的儒生，历任华阳知县、和州知州、云南左参政等职，足迹遍布川、皖、粤、滇等地，却始终带着泥土的气息。在华阳，他不坐堂听讼，反穿布衣走村串户，三月踏遍田埂，访尽贫户。见百姓惊惧、盗声四起，便设巡防、修水利、安民心，两年之间匪患尽除，20多万生民得以安枕；在和州，他不只理政，更理文脉，主修《三泉志》，为一方山水立传，让香泉之名随文墨流传至今；倭寇犯境时，他以文臣之躯亲赴前线，与将士同食同寝，守疆土之责；云南平乱后，他不居功自傲，反劝流民迁居垦荒，教以耕织，化乱为治，化荒为田。他不是在“治民”，而是在“养民”；不是在“为政”，而是在“种道”，把阳明心学的“知行合一”从哲学高台，落到了田间地头、百姓灶前。

朝廷赞他“卓异”，绝非因巧言令色，而是他的脚印始终深深印在民瘼最重处、国事最艰时。这份政绩，源于他“毋意为宗”的心学宗旨——以“行”涵摄“知”，不尚空谈，不耽玄理，只重笃实力行。

李渭之光，更在思想传承。晚年致仕还乡，他归隐思南中和山，在为仁堂、点易洞等处讲学授徒，创办中和书院（今华严寺），让中原文化与心学思想在边陲之地生根结果。闭门著述时，他写下《先行录》，书名“先行”二字重若千钧。他承阳明心学之脉，却独辟蹊径，提出“心即理，而行即道”，将“求仁为宗、毋意为功、先行为用”的思想体系熔铸其中，主张“知而不行，是为不知；言而不行，是为妄语”。他的思想如山泉清冽，既照见人心迷惘，也滋养黔中大地，让“躬行”之道成为黔中王学的鲜明底色。

张安国讲至此处，声音低沉而有力：“李渭的思想，是对抗‘熵增’的良方。今日社会，信息爆炸，人心浮躁，欲望横流，秩序渐失。而李渭说：以德束欲，以行立身。这不是复古，而是救今。”

殿内寂静。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泛光亮。仿佛那股从乌江峡谷吹来的风，穿越500年岁月，拂过面颊，也吹醒了某些被遗忘的信念——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悬于云端的玄谈，而是脚踏实地的践行。

“真正的逍遥，从不脱离土地；唯有深爱脚下的泥土，精神才能生出飞翔的翅膀。”张安国缓缓道出结语，如钟声荡过山谷。

是啊，李渭何曾远去？他的足迹，刻在华阳的渠畔，留在和州的志书里，印在云南的田垄上，藏在思南中和山的讲学遗址中；他的声音，既在《先行录》的字里行间，也回响在今日讲堂的每一寸空气里。他不是被供奉的牌位，而是行走的榜样——一位用76 载人生践行“先行”的黔中儒宗。

他从思南出发，走遍山河，最终魂归万胜山麓，与乌江武陵相伴长眠。身体虽归尘土，精神却化作乌江的水、武陵的风、黔地的云，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不愿沉沦的灵魂。神宗皇帝的赐联穿越时空，依旧是对他最精准的注解：南国躬行君子，中朝理学名臣。

500年风雨如晦，山河几易。可总有一些人，以行立身，以行证道，以行照亮后来者的路。李渭，便是其中的一位。他不曾高喊口号，只默默前行；不求青史留名，却早已被山河铭记。他不是传说，而是真实——一个在泥土中行走，却走向精神星空的人。

而今天，我们重提李渭，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醒来。

醒来，去走自己的路；

醒来，去写自己的《先行录》；

醒来，让思想落地，让足迹成河。

因为，真正的思想，从不飘在云端，

它始终，印在山河之间。

【作者系 原贵州《国防大视野》执行主编、国家《国防教育》杂志特约记者】

统筹：刘禹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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